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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船
■黄亚洲/著
  “聋了?我颊上的包还没退肿,你就开释了,听见没有?安徽同乡会保你,全京城的狗屁报纸天天都在喊救你!也不知道你祖上哪辈子积的德!”
  陈独秀回头,怒了:“别来烦我!”
  狱官倒吸一口冷气,大受委屈:“要放你了!放你,知不知道?是放你出去,千真万确的,陈先生!”
  他的口气显然软了。
  “这几日秋蚊子够烦了,你还来添烦?”
  狱官看着苗头越来越不对,背一躬,更加谦恭起来:“陈先生,在下说的是真的。监狱外头,许多人在等着欢迎你呢,许多小旗举着呢!在下不打诳!”
  陈独秀仿佛没听见。其实老狱官真没打诳,确有各界人士二百余人肃静地聚候在监狱大门口,迎接陈独秀出狱,其中以北大师生居多。他们事先得到了确凿的消息。 
  来自北大的师生队列里,站着李大钊、高一涵、王星拱、许德珩、张国焘、邓中夏、黄凌霜等人,一个个长衫飘动。
  这当然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高君曼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三个月来,高君曼几乎流干了眼泪。
  静默着的人群那一刻还起了一些骚动,因为其时有一辆北大的黑色小汽车突然拐过街角,停了下来,喷出一股白烟。人群顿时大叫:“蔡校长来了!”
  蔡元培是久违了,人群的激动不难理解。只见长期自我放逐后回到北京才四天的蔡元培西装革履,昂首下车,走向迎候人群。
  他首先与李大钊握了握手,又与其他教师轮流握手,但都没有讲话。
  这时又有一辆马车匆匆赶到,跳下来的是喘着大气的胡适。
  胡适见了李大钊,却站在数步之外,不走过来。蔡元培见了,脸上浮起笑意,招招手:“怎么不站在一起?两位还在作主义与问题之争?”
  蔡元培一回京,就读了几期《每周评论》,知道他聘的几位老师之间的唇枪舌剑。
  胡适似乎很大度,说:“守常文章如矛,虽尖锐锋利,然小弟并不以为手中之盾已经破碎。”
  李大钊言语不高,却针锋相对:“我只请教胡教授一句话:今日北大如此多的师生齐聚监狱门口,仅仅为的是解决一个问题,还是为的是欢迎一个主义?”
  “啊呀呀,真吃不消守常的咄咄逼人。”李大钊的问话如此犀利,胡适只有苦笑,他转向蔡校长求援,“不知校长同情哪一边?”
  “我虽然人不在京城,可是两位的高论都拜读了。我以为,我若是捧了一个,压了一个,那我这个北大校长就一定是世上最无用的校长!我若能让你们每一位教授各自海阔天空无所顾忌,那我这个北大校长就是举国最能干的校长!”
  胡适闻言一惊,击掌而叹:“精湛!精湛!”
  监狱大门就是在此时洞开的,门内一下子站出两个木无表情的警察。这一响动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学生开始骚动,报馆记者手中的镁光灯都举了起来。
  然陈独秀还是没有出现。
  陈独秀此时还在监房里,坐得很稳,一直只给老狱官一个纹丝不动的背影。
  “陈先生!”老狱官的声调已近乎哀求,“先生是知道的,小的虽时常吆五喝六,然只是个当差跑腿之人,嘴都长在人家身上,官家扔个令箭,说要关,咱也不能每天在您先生面前晃荡个钥匙。官家发个话,说要放您,咱也不敢留先生您多吃一口饭。小的平日里吆五喝六,不知天高、不知地厚,今儿算是小的在您先生面前说软话了,小的只问先生,放不放小的一马?”
  陈独秀缓缓回脸,点一点手中之书:“文章千古事,不可随意叨扰,懂不懂?”
  “小的懂,小的懂!”
  陈独秀终于放下书,站起,伸个懒腰,说:“前头带路!”
  “是,是,陈先生。”狱官如蒙大赦。
  陈独秀的发须显得过长,在潮湿的甬道一路缓缓行走,恍若仙人踱步。他目不斜视,但已看见两旁铁栅内的暗黑之处,均亮有惊疑的闪烁不定的眼睛。
  他站定,慢慢回身,冲着长长的空寂的监狱甬道大声说了几句话。
  他知道他的话是有很多人听着的。
  “我这会儿有幸出门了,你们老老幼幼的还得留着吃这儿的饭。饭是霉饭,菜是烂菜。你们谁想吃?你们谁也不想吃!况且我知道,你们的冤屈都大过你们的罪孽。我是个教书的,平日话多,我今不复多言,只奉劝大家一句话:你们日后要是出了大牢,别忙着打家劫舍,也别忙着偷鸡摸狗,要多想想是谁逼得你们无路可走的?房是怎么破的?锅是怎么碎的?往后,见着街上有撒传单的,多护着他们点儿,见到警察追打学生,给学生让个道儿。你们要晓得,只有他们,才知道国家的毛病出在哪里,只有他们,才是打心眼里体贴着你们!”
  老狱官哀求说:“陈先生!”(连载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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