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桂树，论年纪比我父亲还大。树不高，干是歪的，斜斜探过墙头，一年到头灰扑扑不起眼，单等中秋前后这几日，把一整年的劲都使出来。花是细碎的小黄花，四瓣，没什么好看的，可它一开，半条巷子都是甜的，连墙根青苔、井台石头，闻着都带点甜。
　　外婆管桂花叫“金子”。花开到最盛那两天，她是要摇花的，先把床单、竹匾在树下铺开，铺得严严实实，再抱住树干，一下一下轻轻晃。花就簌簌地落，下小雨似的，落在床单上，也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斜襟的褂子上。我小时候仰脸看，只觉得外婆像披了一身碎星星。摇完了，她蹲在匾边一点点拣，把碎叶子、小虫子拣出去，指尖染得焦黄，洗都洗不掉。她一边拣一边念叨，花开就这么几天，错过要等一年。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说花。
　　拣净的花，蒸一蒸，摊开晾到半干，然后装罐。玻璃罐是早攒下的，装过罐头，装过药，洗得透亮。一层花，一层白糖，用勺背压实，再一层花，一层糖，最上头浇一勺蜂蜜封口，盖紧，倒过来蹾一蹾。外婆做这些的时候不大说话，神情是郑重的，像在办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我问她，费这么大劲干什么，商店不是有卖的？她手不停，说，商店的是商店的，自家的是自家的，等你长大就懂了。
　　这糖是要吃一整年的。过年包元宵，挖一勺拌进芝麻馅；开春蒸年糕，挑一点抹在糕面上，黄是黄，白是白；谁家孩子受了凉，外婆冲碗桂花水让喝下去，甜丝丝的，出一身薄汗，病好像就轻了几分。她总说，别看花小，攒起来就是日子。
　　那时候我不懂，不只不懂，还嫌弃，嫌花落进脖子里痒，嫌晒花占了我写作业的竹床，嫌那股甜香天天在屋里绕，绕得人发腻。中秋一大家子回来，大人在树下摆桌吃饭，我扒两口就想往街上跑。外婆在身后喊，桂花元宵煮好了。我头也不回，玩到半夜才归。
　　这样的中秋，过了一年又一年，我总以为后头还有很多个。
　　她最后那年中秋，我们回去过。外婆已经摇不动树了，搬把竹椅坐在树下，看我母亲摇。花落了她一身，她也不掸，只是笑。那是我最后一回见她坐在那棵树下。她走后第三年，老家巷子拆迁，那棵歪干桂树挡了路，据说是被刨了，也有人说移去了城郊苗圃，终究没活成。母亲那一辈，姐妹几个，没一个学会做桂花糖。她们各有各的道理：工作忙，住楼房，谁还摆弄这个。
　　我是这两年才忽然想学的。说不上什么缘由，或许是年纪到了，或许是去年中秋在超市货架上看见糖桂花，配料表长长一串，我拿起来，又放下了。
　　今年我认真备齐了工具，先在网上查教程，三个师傅三个做法，越看越糊涂，索性把手机放下，单凭记忆里那点影子做。网上买来玻璃罐，照着记忆里外婆的样子，在小区桂树下铺张报纸，不敢摇树，物业会说，只一朵朵、一簇簇地摘，摘了小半个傍晚，才薄薄一层。回家拣、洗、晾，手忙脚乱：花晾过了头，有点发脆；糖铺得不匀，底下甜，上头淡。装到第三罐才勉强像样，我在瓶盖上贴块胶布，写上日期，字歪歪扭扭。
　　妻子尝了口我冲的桂花水，想了想，说，还行，就是差点意思。
　　前几天整理旧物，从老家带来的铁盒里，翻出半罐桂花糖。糖已发黑，结成硬块，约莫是外婆最后那一年做的，母亲一直收着，搬了几次家都没舍得扔。我把它和我新做的三罐并排放进柜子，一罐黑，三罐黄，像一句隔了十几年没说完的话，如今总算有人往下接了。
　　我翻出母亲的号码拨过去，请她中秋来住些日子，我煮桂花元宵给她吃，她在那头连声说好。
　　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香气。我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穿斜襟褂子的老人，蹲在竹匾边，头也不抬地念叨：花开就这么几天，错过，要再等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