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边进来，把书页掀起了一角。我伸手按住，纸张贴着指腹轻轻颤动，等风过去，又落回了原处。秋天来了，树还绿着，空气里微微干燥，又凉爽。这样的天气，总让我想起从前读书的日子。
　　小时候，秋天是随着新学期一起来的。课本刚发下来，封面光洁，四角齐整，翻开有淡淡的墨香。我喜欢先看目录，再往后翻，挑一篇有趣的读起来。一本书里有那么多没见过的地方、没听过的故事，单是翻一翻，就觉得这个学期值得期待。
　　读《铺满金色巴掌的水泥道》，尤其喜欢那些梧桐叶。闪着雨珠的金色巴掌，一片挨着一片，把寻常的上学路都铺得漂漂亮亮。我坐在教室里，一遍遍地念，那条路仿佛也随着读书声向前延伸，越过窗台，伸到校园外面的世界。
　　秋色没有那么浓，树梢仍是绿油油的，天却蓝得透亮。读着读着，目光便越过课本，在窗外停一会儿，仿佛“秋高气爽”就在外面了。等低下头，大家已经读到了下一句，赶紧沿着字行找一找，又接上那片朗读声。风吹过手臂，带着一点凉意。如今想起，小学的秋天依旧如此，有新书的气味，有高高低低的读书声，还有一条令人向往的金色小路。
　　初中读史铁生散文《秋天的怀念》，记住了北海的菊花。那些花开在文章末尾，颜色鲜明，前面有母亲未能说完的话。读到结尾，常会把目光移回前面，再看看她怎样说话，怎样留意着儿子的神情。一篇课文只有几页，母亲的身影却留得很长。
　　高中时我读《我与地坛》。古园里的草木、落日，以及母亲来寻找儿子的情景，都叫人不由得慢下来。两篇文章放在一起，北海的花与地坛的树便有了遥远的呼应。我喜欢读完后暂且不翻页，让书就那么摊着。窗外有人经过，教室里有桌椅挪动的声响，眼前还停着园中那个寻找的身影。
　　大学的某个秋天，则与几行诗连在一起。
　　那是在《现当代文学鉴赏》的课堂上。我念着冯至的《十四行集》：“风从千万里外也会／掠来些他乡的叹息：／我们走过无数的山水，／随时占有，随时又放弃……”
　　诗行短，声音到了行末，稍稍一停，再往下接。念到“千万里外”，仿佛连教室也变大了，眼前有了很远的山水。下课走出门，正好有风轻轻吹过，抬头一看，天蓝得像童话。
　　诗句还在嘴边，那阵风来得恰好。每次回想起来，我都愿意在这里多停一会儿：刚刚下课，书还带在身边，风迎面吹来，天空明净得近乎不真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却像一场美丽的梦，记了这么多年。
　　工作后，书仍在手边，能从容读下去的日子却不常有。有时翻开几页，疲倦已经涌上来；有时想读的书攒了好几本，书签却许久停在同一处。因此，格外记得某个秋日，闲下来慢慢读史书的时光。
　　这一次，我可以不慌不忙地读。一个事件读完，再往前翻几页，看看它如何发生，又牵连着哪些人和事。先前散落在记忆里的年代、人名，逐渐在书中相遇，接续成了一段段可细究的往事。遇到值得琢磨的地方，便停下来想一想，再读后面的章节。
　　这些年，秋在书里留下了许多模样。有金黄的落叶，有盛开的菊花，有古园深处的草木，也有远方吹来的风……一想起它们，便想起自己曾怎样坐在课桌前，怎样朗读，又怎样在忙碌之后，得来一段完整的阅读时光。
　　窗外的天正蓝，风掀动着纸页，伸手按一按，还可以再读一会儿，再读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