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戒烟这件事，在我们家一直是个谜。
　　他年轻时候的烟瘾，是出了名的。母亲说，当年他们谈恋爱，别人花前月下，他蹲在河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熏得蚊子都不敢靠近。婚后，母亲没少为这事跟他闹，说抽烟对孩子不好，让他戒。他嘴上答应得痛快，转过身又偷偷摸摸地点上了烟。母亲也懒得再管，由着他去了。
　　可就在我上小学那年，父亲突然宣布——戒烟了。
　　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问他怎么就想开了。父亲嘿嘿一笑，说：“算了一笔账，每天抽烟的钱省下来，一年就能买台电视机了。”那个年头，电视机可是稀罕物件。母亲将信将疑，父亲拍着胸脯保证，说男子汉大丈夫，说戒就戒。
　　说来也怪，他真的就戒了。
　　起初几天，我看他坐立不安，手总是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摸。母亲心疼，说要不咱慢慢戒？他摇头，说都答应买电视机了，不能食言。后来他嘴馋得厉害，就嚼茶叶梗子，嚼得满嘴发苦。母亲偷偷跟我说，你爸这是下了狠心了。
　　一年后，家里真的添了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那天晚上，父亲把电视机抱回来，母亲眼圈都红了。邻居们都来看稀奇，父亲得意得很，说这是他用烟头一个一个攒出来的。我们围在电视机前，雪花点噼噼啪啪地闪，父亲脸上的笑容比屏幕还亮。
　　这件事，就这样成了我们家的一段佳话。父亲退休后，时不时还拿这事打趣，说当年要不是他果断戒烟，哪有后来的电视机。母亲就在旁边笑，说那是你干的唯一一件明白事。
　　直到去年秋天，父亲过生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了点酒，父亲忽然放下杯子，目光悠悠地望着窗外：“你们知道当年我为什么戒烟吗？”
　　我们都愣了，不就是买电视机吗？
　　他摇摇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那一年，我从车间调到安监处。安监处是干什么的？管井下安全的。新岗位培训，老处长带我们下井，走了不到一半，我就受不了了——烟瘾犯了，抓心挠肝的。井下什么情况？明火是绝对禁止的，一根火柴都不能带。老处长训我，说你这状态怎么下井检查？出了事谁负责？”
　　父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回来我就把烟戒了。不是为买电视机，是为了能下井。”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安监处那个活，责任重得很。井下几百号兄弟，安全工作马虎不得。要是因为烟瘾犯了，走马观花，出了事故，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