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麦粒的母亲
文章字数:1063
夏日,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和妻子带着母亲,赶往老家收割小麦。母亲今年八十三岁,患阿尔茨海默病多年,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有时候连儿女都认不出来,却唯独对农村生活的记忆依旧深刻。她跟着我客居县城多年,刚听见几声布谷鸟“算黄算割”的叫声,就催促我们赶紧回家收麦。
如今的乡村,机械化早已替代了昔日弯腰挥镰的辛苦劳作,收割机在地里只转两圈,就把三亩麦子脱粒运回了家。我用晒耙把麦粒摊开在家门口的晒场上,等待晒干后颗粒归仓。一看到阳光下金灿灿的麦子,母亲像小孩一样欢呼雀跃,满是皱纹的脸上乐开了花。她抓一把麦粒捧在手心,凑近鼻尖嗅个不停,老练地伸出舌头,舔几颗麦粒咬两下,以此检测麦子的干湿程度,整个人陶醉在收获的喜悦里。接着,母亲像往年一样戴上草帽,端着个小簸箕,蹲在晾晒的麦子上,顶着毒辣辣的日头,鸭子样挪来挪去,捡拾麦粒间的零星碎秆,任我们如何劝说都不住手,乐呵呵忙个不停。
日头西斜的时候,我和妻子收拢了麦子,准备装袋入仓。扭头看时,刚刚还帮着用扫帚扫麦子的母亲,正伏在门口的一块大石头前,身子一动不动,花白的脑袋几乎贴在了地上。我大吃一惊,以为母亲摔倒了,赶紧扔了手中的工具,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查看。只见母亲两腿跪地,脸颊贴在灼热的石板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树枝,颤巍巍地从大石头底下,一粒一粒扒拉隐藏着的几颗麦粒。母亲全神贯注,双眼盯着石头与地面的缝隙,伸出筷子长的树枝探进去,找准位置拨出来一颗,放下捏着的枝条,捡拾起来放在另一只手里。由于石头下空间狭窄,被扫帚扫进去的麦粒卡得紧,一颗麦粒要反复拨弄几次,手才能够得着捡起。午后燥热的天气中,母亲已累出了一身汗水,衣裳都紧贴在脊背上,下巴上的汗珠滴个不停。目睹此状,我真是又气又心疼,忍不住抱怨道:“唉,娘哇,你这是受啥罪哩,捡几粒麦能做啥嘛。”我一边说一边抓住母亲的另一只胳膊,想把她扶起来。谁知母亲很不配合,倔强地甩开我的手,继续扒拉着麦粒。直到把最后一粒麦子捡进手里,才在我的搀扶下趔趄着爬起来,张开攥着几颗麦粒的手心顶了我一句:“不是这些麦子,你和你哥能长这么大吗?记住,不管日子多好,都要爱惜粮食哩。”
听着母亲朴实的话语,望着老人家汗津津的脸颊,我心里一时五味杂陈,眼眶里涌上歉疚的泪花。父母那辈人种了一辈子地,都是从穷苦日子里走过来的,懂得粮食是人的命根子,从小就教育我们兄妹要热爱土地、珍惜粮食。母亲时常唠叨:“娃,贵贱不敢浪费一粒粮食,糟蹋五谷就是造孽哩。”而我却不经意间忽视了石头下的麦粒,真是辜负了母亲的教诲啊。
耄耋之年捡麦粒的母亲,又给我上了一堂人生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