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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8日 上一版  下一版
麦黄杏
彭小宁
文章字数:1166
  楼下那棵树上的杏又黄了。
  父亲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踱步,冷不丁冒出一句:“麦子搭色,杏儿出叶。”我愣了一下,抬头望向窗外,果然,满树青黄的果子,正沉甸甸的坠着。我知道,劳碌了一生的父亲心里,装着比日历更准确的节气。
  这句谚语,其实是关中道初夏的第一声号角。等田野的麦浪变得金黄,镰刀磨得锃亮,那枝头上的杏儿便恰到好处地熟了。它们是“入夏第一果”,不急不躁,踩着农人忙碌的节奏款款而来。
  说起来,这棵杏树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年物业随手在草坪中央插了一根幼苗,也就一米多高,拇指粗细,谁也没拿它当回事,全当美化环境。可它倒争气——那块地方阳光足、水土肥,又没别的树跟它争宠。不到十年光景,幼苗就蹿成了碗口粗的树干,枝丫伸得大大方方,树冠撑开如一把巨伞,浓荫都铺到三楼人家的阳台了。
  我常想,人要是也能这样,给点阳光就放肆地长,该多好。可惜我们多半活得小心翼翼,还不如一棵树活得痛快。
  每年的三四月间,杏树一定会办一场盛大体面的“花事”活动。古人说“红杏枝头春意闹”,一个“闹”字真是画龙点睛——满树粉白相间的花瓣,晕着胭脂似的红,细碎的花蕊像金屑,热热闹闹地挤成一团。远望像燃烧的云霞落在草丛间,近看蜂飞蝶舞,鸟雀在枝头跳着吵着。心中烦闷时,就在树下站一会儿,仰头看看那浓郁的绿,心里那点不悦就被花香冲得淡如云烟了。
  人常说,花无百日红。一场风过,花瓣簌簌落下来,铺一地粉白的雪。路人看了啧啧叹息,可惜呀!可惜呀!我知道,这谢幕,正是为了开幕。你看,花蒂处早已冒出米粒大的青杏,毛茸茸的,像个害羞的小娃娃。
  夏天一到,叶子疯了似的长,厚厚实实织出一片浓荫。那青杏就躲在叶子间,悄无声息地膨大、变色。从暗绿到淡黄,再染上红晕,最后变成透亮的琥珀色——这过程急不得,得交给时间和阳光慢慢去“烤”。我每天路过,都要伸手捏一捏,从硬邦邦到软乎乎,心里也跟着一点点甜起来。
  等到麦子搭了色,杏儿也就熟透了。一疙瘩一疙瘩挂在枝头,像无数个小灯笼,把枝条都压弯了。这时候摘杏最好轻轻一拧,果实就落在掌心,带着阳光的温热和淡淡的果香。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噗”地在嘴里炸开,肉软糯、皮微涩,混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妙。
  趁着去晾衣服、晒被子,我总是一边摘一边吃,吃得满手黏糊糊的。一个小孩站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我顺手递几颗过去,看他龇牙咧嘴地啃,心里那点独享的愧疚就散了。这杏啊,本就是大地送给所有人尝鲜的,独吞了反倒没滋味。
  一天不到,杏儿便跟着大家伙回家了,成了餐桌上最时尚的一景。摘光了果子,杏树自然也就安静下来了。它不声不响,把根往更深处扎,攒着劲等下一个春天。
  一年又一年,杏树就这么生长着,开花,结果,可它从没喊过累。我想,我们的一生,不应该也这样吗?该开花时热热闹闹地开,该结果时踏踏实实地结,风来了接着,雨来了受着,不必着急,也无须慌张,就像那一颗颗杏儿,从青涩慢慢熬成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