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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8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六月的味道
李会芳
文章字数:1379
  布谷声声,芒种悄然而至;麦浪滚滚,金黄惊艳了眼眸,袅袅炊烟里夹杂着麦香与果香。
  村道被杏树、桃树层层掩映,成熟的果实光鲜靓丽,惹人垂涎。我随手摘下一颗,“咔嚓”一声,满嘴汁液直沁心脾。吃着酸甜可口的桃儿杏儿,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麦子在自己的天地里恣意生长,平展展、金灿灿,顶着麦芒,带着希望。沉甸甸的麦穗随风摇曳,裹着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一不留神,便香了满怀。
  一位中年汉子开着三轮车,“突突”地从远处跑来,车上装得冒尖的麦粒,正准备运回家晾晒。这是收割机刚从地里收获的,脱了糠的麦粒新鲜可人、饱满圆润。近处,一位老人在清扫水泥院落,旁边堆着刚拉回的麦粒。我不由感叹:又是一个丰收年!
  脚步迈过一道田坎,就看见一位提着菜篮的姑娘,脸上洋溢着热情,如盛开的石榴花。她递给我一根嫩黄瓜:“尝个鲜,自家地里的。”没等我说声谢谢,她就走远了。黄瓜青绿,头戴黄花,身披白霜,咬一口,清爽脆甜。
  六月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比花少了点旖旎,比草多了点清幽。我顺手拽下一个麦穗,在手心揉搓,吹掉麦衣麦芒,扔进嘴里咀嚼,越嚼越筋道、越甘甜。那是日月凝聚的精华,是汗水与辛勤的结晶。这真实、淳朴的味道,熨帖着我的心。世间还有什么食物能与它媲美?
  新麦草在灶膛里燃烧,拉风箱的“扑哧”声响起,母亲在灶房忙碌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我的眼眶湿润了。记忆中,麦子晾晒三四个日头后,母亲总会拾掇一斗,倒进二妈家的石磨里磨成面粉。石磨磨出的面带有麦麸,老家人叫它“灰面”。灰面烙成的馍,有个更好听的名字,叫锅盔。
  母亲烙锅盔的经典做法是:盆里盛上灰面,倒入酵母,加温水搅拌,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放在灶台边发酵。大约三个小时后,面团膨胀起来,布满蜂窝状的小孔。母亲把发好的面倒在案板上,撒上灰面,反复揉搓,擀成一指厚、锅底大小的圆饼。用麦草烧热铁锅,擦上油,放上圆饼。
  烙锅盔,火候拿捏是关键——火大了皮焦里生,火小了馍发不起来。母亲是烙锅盔的把式,她先用两把麦草大火烧,翻个面,再改小火。捂一会儿,一指厚的圆饼便鼓成一寸厚的锅盔,揭开锅盖,麦香冲出灶房,直往我的鼻孔钻。“香!”我咽着口水说。母亲却不着急,把锅盔翻过来扣在锅里,再添几把麦草,煨上麦糠,慢慢捂着。这一翻一扣一捂,是等待,是考验。母亲始终沉着冷静,我却等不及了,每次母亲揭开锅盖,我都要踮起脚、伸长脖子,看锅里的变化。
  锅盔烙好了,母亲将它切成三角形,拾进盆里。我急忙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案板上的馍渣塞进嘴里。母亲笑着说:“馋猫,吃吧。”我赶紧拿起一块,先咬脆香的外皮,再吃白软的瓤——这种锅盔无须任何配料,便已香到了心底。
  母亲一生如土地,默默无闻,无私奉献。在熏风轻起的日子里,总有一顿灰面美食,满足家人的味蕾。
  时令不饶人,岁月不可追。芒种,一个繁忙又丰盈的节气——有收获,有播种,亦有希望;有烟火,有爱意,亦有芬芳。如今,再也不用镰刀割麦了,也不用石磨磨面了。我买回精白面粉,学着母亲的手艺烙锅盔,却始终吃不出那种味道,生活独留一道残缺。可仔细思量,怎么能比呢?那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人间烟火最纯粹的味道。这种味道,只属于澄澈清明的岁月,只属于有母亲的日子!
  眼前,起伏的麦浪涌过心田,我仿佛看见母亲弯腰割麦的身影,看到她满含热泪打量儿女的眼神;闻到了田野、百草、灶膛、土炕混合的味道。那眼神很暖,那味道很甜——是刻骨铭心的,是一辈子享用不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