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千阳县城的大街上，蓦然想起燕伋。
　　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他就出生在千河南岸的燕家山，一户耕读传家的人家，知书好礼。二十二岁那年，他遵照父亲遗愿，负笈千里，去鲁国拜孔子为师。从千阳到曲阜，如今地图上拉拉直线都觉得远，何况当年。没有向导，没有像样的路，要东渡黄河，穿州过府，风雨、饥饿、走错道，想来都是寻常事。
　　他就那么去了。
　　第一次从师五年，跟随孔子周游列国，考察礼制。学成归乡，在家耕读八年，心底始终放不下学问与恩师，三十五岁又去齐国追随孔子，再一次系统研习儒家学说。直到四十岁，他才返回故土。
　　燕伋在县城西关的裴家台设坛办学，开馆授徒。他秉承孔子“有教无类”的教诲，广收门徒，硬是在这西府大地上，播下了儒家文化的第一粒种子，教出了许多优秀的学生，也从此开启了西秦设馆教学的先河。这一教，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里，他教书、育人，桃李满西府。可日子久了，他总想起曲阜，想起杏坛边的老师。古人说“师如父”，燕伋的这份心，怕比待父亲还重几分。千阳地势本就平坦，他总觉得站得不够高、望得不够远。于是每日授课之余，他总要登上塾坛边的崖顶，朝着鲁国的方向眺望。每望一次，便用衣襟兜一捧黄土，垫在脚下。一天一捧，日日不辍，那座土台竟被他垒到了十余米高。
　　这就是“望鲁台”了。
　　我曾在一个黄昏登上“望鲁台”。土台并不算高，方方正正，带着西北塬上特有的敦厚。它不像那些雕栏玉砌的楼阁台榭，它只是一座土台，掺着一位老人对老师、对故人全部的念想。站上去，天是远的，山是远的，路更是远的。凉风吹过来，我忽然明白了——他捧的哪是黄土，他捧的分明是没有着落的思念。这台子望的，又岂止是鲁国，望的更是那条他走过的漫漫长路，和路上不再回头的光阴。
　　燕伋五十八岁那年，听闻老师孔子的独子孔鲤去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不顾年迈，第三次奔赴鲁国，去安慰风烛残年的老师。四年后，正欲返乡，孔子却去世了。燕伋悲痛难抑，在鲁国与众同门一起为老师守孝三年。等他终于回到千阳时，已是六十五岁的老人了。第二年，他便郁郁而终，追师而去。
　　三去三回，每一次都隔着千山万水，他用一生走完了这条路。从千阳到曲阜，再从曲阜回千阳，往返千里，却以一座土台，把这两个地方永远拴在了一起。后世尊崇他，唐玄宗封他为渔阳伯，宋真宗加封汧源侯，明代追称“先贤燕子”。但我想，对他而言，这些虚名都太轻了，不及他捧起一衣襟黄土时的笃定。
　　宝鸡与千阳之间的那条路，我走了近千次，只是回到原点的时候，心才肯落地生根。
　　如今，望鲁台不但没有湮灭，反而被千阳人保护得更好，成了“中华尊师第一台”，台下那条通往火车站的宽阔大道，就叫燕伋大道。每次回去，我都要去望鲁台。站在这土台上，千阳县城尽收眼底，千河在不远处闪着光，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那个身披布衣的老先生，正小心翼翼抖开衣襟，将黄土细细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