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右右是城里人，为了寻个清静的创作环境，在远离城区的清凉山里租了一处宅院。
　　宅院有两孔窑洞。原主人搬去城里多年，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野草疯长。右右的丈夫老杨请人粉刷了窑洞，修整了院子，种上花草，还弄来一个柏木茶台。不出几日，这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又变得生机勃勃。
　　右右在做书斋的窑洞门上写了一副对联：
　　门闭深山疏俗客；
　　心耽清境作幽人。
　　起初的日子确如所愿。她每天写写诗，品品茶，看看山，很是惬意。直到那个午后，门口出现一张黝黑的脸：“大妹子，我是村里的，叫拴虎，今天邻居办满月酒，我给帮忙，想在你这借两个凳子。”他的嗓门很大，吓飞了树上的两只喜鹊。
　　右右还没来得及开口，丈夫老杨已热情递给了凳子。
　　看着拴虎离去的背影，右右想起了同事的话：“尽量不要和山里人交往，他们是非多。要保持城里人的习惯，不来往，少麻烦。”
　　树欲静而风不止。山里的风执着，山里的人也似乎执着。
　　邻居来还凳子，捎来一篮沾着露水的黄瓜和西红柿。右右推辞不掉，只好收下。那晚就着凉拌黄瓜，右右闻到了自己童年时外婆家菜园子的味道。
　　往来渐渐密了。有时是拴虎送来几个南瓜，有时是王婶送来绣着山茶花的鞋垫……
　　右右总是给钱：“南瓜值二十元，鞋垫少说五十元……”
　　他们总是摆手：“自己种的，自己绣的，不要钱。”
　　最让右右意外的是拴虎也爱看书。
　　那日，拴虎来送山菇，看见茶台上摊开的《山居笔记》，眼睛一亮：“这书好。”
　　右右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山里汉子。他粗糙的手指抚过书页的动作，竟带着一种奇异的虔诚。
　　拴虎临走时搓着手问：“能借我再看看不？”
　　右右不好拒绝。
　　此后，拴虎不仅常来还书借书，还总带着自己写的诗请右右指点。那些直白的句子，在她看来实在稚嫩。更让她烦恼的是，拴虎总在她文思泉涌时造访，这让她觉得厌烦。
　　右右向老杨抱怨：“山里人真不懂分寸，我躲到山里图清静，反倒不得清静。”
　　一个午后，右右终于完成酝酿多日的新诗，自我感觉不错。这时，拴虎又来了，邀请右右两口子去看他女儿的嫁妆。
　　她本想拒绝，但无法拒绝他那一脸的诚意。
　　在拴虎家，看完他准备给女儿的嫁妆，右右无意间瞥见拴虎桌子上的笔记本。笔记本是新的，上面有拴虎创作的一首短诗：
　　山风不识字的香
　　却把书页翻得，哗哗响
　　城市来的先生
　　说我的诗，像泥土
　　我心里很甜
　　这是先生
　　对我的褒奖
　　右右怔住了。
　　转眼到了秋雨绵绵的季节，山里到处滑坡不断。偏巧老杨回城办事，需一段时间。
　　一天夜里，窑后的山体突然滑坡。正在胃痛的右右，吓得急忙开门查看。
　　泥石流离院子不远了，右右正六神无主时，拴虎和几个村民赶到了。
　　“山滑坡了，要躲躲。哎，大妹子，你这是怎么了？”拴虎问。
　　“胃病犯了！”右右疼得直冒冷汗。
　　“快，抓紧我，去卫生室！”拴虎背起右右，其他人扶着，急忙往村卫生室跑去……
　　卫生室里，服药后的右右精神好多了。拴虎的脚却被瓦砾划伤了，血从包扎带里渗了出来。
　　右右拿出二百元：“大哥为我操心，还受了伤，这点钱，你不要嫌少。”
　　拴虎有点不解，眼睛瞪圆了：“隔壁邻舍的，你这是干啥？”
　　右右拿钱的手，僵在半空……
　　过了几天，右右给窑洞门上换了一副对联：
　　清风朗月本无价；
　　近水远山皆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