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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4月09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望向你的眼
石泽丰
文章字数:1459
  过去,屋场东头的圩埂上,有一棵高大的枫树,树冠参天,枝叶繁茂,主干空心。有人测量过,树围有近十米,高七八丈。不知从何时起,一个如海碗口大的树洞就出现在高处的树干上。传说那是被雷电击中所致。口口相传下来的故事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处丫杈被雷电击中,斜逸出的树干瞬间被烧,经大风摇曳断落在地,丫杈因烧伤,日久便烂了一个大洞。
  专家考证过,那树有二百多年的历史,树洞早已形成。我小的时候,屋场上的老人都说,他们尚在幼年,树洞就已存在,且洞的四周长满了青苔。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这一路又经历了无数的风雨,有讨论,有争执,大家能说清的也只是个缘起,是一个树洞的起因。至于洞中情况如何,没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答案,就连被屋场上的人公认的最有能耐的可生伯伯,他也只能在树下望望,没能爬上树去看个究竟。
  树洞深邃,像一只眼望过来,充满神秘感,这是我在地上仰望它的感觉。也许是由于树高,人难以够着,再加上老家那边八哥多,这洞给八哥提供了定居的场所。有一回,我放牛回来,几只八哥飞入我的视线,我一路追随,它们飞至树洞口,停下。我站在树下痴痴地望着,那立在洞口的八哥也歪着头,斜视着我,像是怕我要侵犯它们的领地,担心我会伤到洞中的小八哥。它眼里含有祈求之意,似祈求我早些离开,祈求我不要对它们造成伤害。我开始还想着如何去捕捉一只小八哥,可后来看到成群的八哥在树周围振翅盘旋,越看心里越瘆得慌,特别是看到那个洞眼,它仿佛也在看着我,顷刻间,四周于我尽是莫名神秘的气息。虽然洞中没有传出半点儿声响,但那种静令人毛骨悚然,我有些惧怕地离开了。自那以后,我也只是偶尔远远地看着那棵大树,看着主干上的树洞,看着八哥从洞口飞进飞出,心中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八哥守着树洞,守出了成群结队的小八哥,一窝又一窝。树洞看着羽翼渐丰的小八哥从自己的怀里飞出,高兴得眼开眉展。一旦飞出的八哥脱离了树的视线,长时间还没有飞回来,树洞便不分昼夜地望着远方,静静地等着它们,等着它们归来。
  人与自然纷争常常是因为人心怀私欲,图一己之利或个人喜好,无视外围的环境。记得有段日子,比我大十岁的俤留天天守在枫树下,等待不太会飞的八哥试飞。果真有一天,有几只小八哥从洞中飞出,在两只大八哥的陪伴下展翅飞翔。这时躲在大树一侧的俤留见机,猛地跑出来双手挥舞着,大声喊:“喔哧!喔哧!”吓得小八哥立即折回,其中有一只惊吓过度,掉到附近的一处草丛中。俤留立即追了过去,将其捕获,带回家精心饲养。他剪掉了小八哥的羽毛,每天为小八哥喂小米、绿豆。
  时间日复一日地过去,这只小八哥在俤留的笼子里失去了许多野性,过着食来张口的生活。而树洞就在离它只有几百米远的地方,在圩埂上等待着它,彻夜未眠。天亮时,太阳会从大枫树的那边升起;天黑时,月亮会从大枫树的那边升起。日月更替,朝朝暮暮操持着四季,它们像天上的两只眼,望向大地,望着人类。
  日后,俤留玩八哥丧命的事更是给了我很深的警醒。
  那是一个黄昏,俤留拎着装有八哥的笼子途经那棵高大的枫树下时,笼中的八哥突然叫得撕心裂肺:“救救我!救救我!”这时,从洞中飞出成群的八哥,黑压压的一片向俤留扑来。俤留见状不好,本想弃笼而逃,可是为时已晚,一切都来不及了。在被八哥围攻过程中,俤留被一只八哥啄中了穴位,回到家后,不久病入膏肓,不治身亡。看到俤留在床上被疾病折磨得非常痛苦的样子,我就想到了树洞——一只望向你的眼。其实,俤留捉八哥的事,日月知道,树洞也知道,它们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期待着他早日把八哥放回,可是俤留没有那样做。
  自那以后,屋场上的人更加敬畏自然、尊重自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