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春天是哪天来的。早上推开窗，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新翻的土腥气。就在这潮润的空气里，我看见了春天留下的第一个痕迹——后院老墙根下，一根新笋正顶着石头长出来。石头是祖父年轻时背回来的，几十年风雨磨得它发黑、发亮。可这根刚冒头的笋，就那么斜斜地、倔强地抵在石头上。笋尖嫩黄，裹着褐色茸毛，和青黑的石头紧紧贴着，虽然没有声音，却让人觉着它们在较劲。一个要向上，一个不让。这大概就是春天到来的方式——不是商量，而是轻轻地、坚决地一顶。
　　我开始留心寻找春天的其他痕迹。
　　河边野蓟的叶子边缘是锯齿状的，一丛丛地长在岸上。风来时，那些细齿擦过湿润的泥土，留下浅浅的印子。原来春天也在这样吃东西——用细小的牙，一口口啃松冬天的硬土。墙角的老梅树更让我惊讶，它有根歪扭的枝子，硬生生挤进两片老瓦中间，把瓦撑开一条缝。缝里能看见树皮被磨破了，可它还在长，今年又抽出了新叶。这条缝，就是春天用一棵老树的力气，在屋檐上咬出的印记。
　　春天是这样吃东西的。它不着急，只是慢慢地啃，用草的根啃冻土，用树芽的力顶硬壳，用所有新生命那种不肯停歇的劲头，一点一点，把冬天留下的寒冷和死寂啃掉、咽下，然后变成绿的叶、红的花。
　　以前我总为春天难过，觉得花开不久就要谢了。现在看着墙角的笋，看着撑开瓦片的梅树，我忽然懂了：春天自己就是有牙齿的。那些被顶破的、被撑开的地方，看起来是伤，其实是新生。没有这样的“咬”、没有这样的“顶”，就没有春天。
　　布谷鸟在远处叫了，一声声清亮亮的。屋檐下的燕子回来了，衔着新泥修补旧巢。河边的柳树昨天还光秃秃的，今早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绿雾——那是叶芽快要爆开的颜色。
　　春天真的在啃这个世界。它啃开冰冻的河，水就活了；啃开干硬的枝，芽就冒出来了；啃开板结的土地，就能播种了。而我们心里那些被冻住的想法，那些不曾说出的念头，是不是也需要春天来啃一啃？
　　春天就是这样，用最柔软的方式，做着最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