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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26日 上一版  下一版
腊八粥香
吴岱宝
文章字数:1264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着,白汽从盖沿缝隙钻出来,混着糯米的甜、红豆的香,在厨房漫开。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娘鬓角的白,像落了层霜。“再熬半个时辰,米才能烂透。”娘掀开锅盖搅了搅,木勺碰着锅沿,当啷一声,惊飞了窗台上晒太阳的麻雀。
  记得小时候,每年的腊八粥都是在老屋的土灶上熬的。腊月初七晚上,她就把红豆、绿豆、花生泡在瓦盆里,泡得鼓鼓的。糯米要选圆滚滚的,寓意“团团圆圆”;红枣得去核,怕“扎心”。我总爱趴在炕沿数盆里的豆子,娘就拍我的手说:“别数了,数多了粥不稠。”
  天不亮,娘就起来烧火。土灶的火苗软,不像现在的燃气灶,蹿得老高。她坐在小凳上,一边添柴一边纳鞋底,针脚密得像砂锅里的米粒。等我们姐弟三个揉着眼睛起来,砂锅里的粥已经熬得稠稠的,筷子插进去能立住。
  盛粥要按辈分。爷爷的碗里红枣最多,娘说“老的先甜”;我的碗里总有颗完整的花生,寓意“娃娃要扎根”。爷爷用筷子挑着粥,半天不送进嘴,光看着冒热气,“这粥里有年味儿呢”。他说早年闹饥荒,能喝上碗玉米糊糊就不错了,哪敢想这么多花样。有年腊月初八,他给财东看牲口,财东家熬了粥,给了他小半碗,他揣在怀里跑回家,分给三个娃,自己舔了舔碗底。
  “你三叔那回,为喝口粥摔了跤。”娘搅着砂锅里的粥,木勺划着圈,“当时他才六岁,见我端着粥出门,跟在后面跑,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碗没碎,粥洒了一半。”三叔趴在地上哭,娘没骂他,把剩下的半碗分给他,自己泡了块锅巴吃。后来三叔在城里安了家,每年腊八都要开车回来,说“就想这口土灶熬的粥”。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隔壁的二婆。她挎着个竹篮,掀开蓝布盖,里面是把新摘的青菜。“给粥里添点绿,解解腻。”二婆的牙快掉光了,说话漏风,“你娘熬的粥,香得我睡不着。”娘笑着接过来,“还是二婆想得周到。”
  早年村里有规矩,腊八要给街坊送粥。娘总是盛满满一陶碗,让我给孤寡的王爷爷送去。王爷爷的土坯房冷,我进去时,他正缩在被窝里。“爷,快趁热喝。”我把碗递过去,他的手抖得厉害,粥洒在衣襟上,他也不擦,就那么小口小口地抿。后来王爷爷走了,走那天也是腊八,娘说“他是带着粥香走的”。
  砂锅的盖子被顶得“嘭嘭”响,娘赶紧掀开,用勺子舀了点尝尝,眉头舒展开:“成了。”她把粥盛在粗瓷碗里,上面摆颗红枣,像嵌了块红玛瑙。我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糯米的软、红豆的沙、花生的香,在嘴里混在一起,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心里。
  “慢点喝,没人抢。”娘笑着说,自己却没动筷子,光看着我喝。窗外的太阳升高了,照在她的白发上,亮晶晶的。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我,把她粥碗里的红枣,总悄悄夹到我碗里。
  巷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是去给各家送粥的。他们捧着小碗,脚步轻快,像捧着团热气腾腾的年。娘站在门口望着,嘴里念叨:“日子好了,粥也稠了。”白气从她嘴边冒出来,和远处的炊烟融在一起,把整个村子都裹在暖暖的香里。
  砂锅还在灶上温着,余温透过锅壁,把灶台上的瓷砖焐得发烫。我知道,这粥香里藏着的,不只是米和豆的味,还有娘的手温、爷爷的故事、街坊的情分,像那口老砂锅底的垢,越积越厚,成了日子里最耐品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