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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1月1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桂花谣
张秋月
文章字数:1012
  寒露过后,庭院的三棵桂树忽然就热闹起来。小小的花儿,像米粒似的,一簇又一簇聚拢着,偷偷地藏在青绿厚实的叶子底下,羞怯得不敢见人。可那香气,藏不住也毫不客气,尽情地挥洒着,浓郁而慷慨,像是要把金秋都染上它的味儿。
  母亲说,该摇桂花了。说干就干,趁着晴朗的午后,在树下铺开一张巨大的、洗得发白的布单。竹竿是派不上场的,母亲摇桂花有她的独门秘技。她戴上草帽,张开两只带茧的手,站在树下,挑一根较矮的枝干握住,轻轻地、有节奏地摇动着。
  霎时间,那金色混白的碎粒,便簌簌地落了下来,像一场安静的、香甜发腻的雨。它们落在布单上,落在母亲的草帽上、肩膀上、衣服上,也落在我仰起的脸上,带着一点点金秋的凉,又带着一点点阳光的暖意。
  桂花收拢之后,便到了挑拣杂质的“程序”。母亲坐在洒满阳光的廊下,微微佝偻着身子,指尖在那些细小的花瓣间灵活地翻动,细细地拣去里面的杂质,神情是那样的专注与安详。拣净后的桂花,一部分用淡盐水浸洗了,摊在竹筛里,让秋日的暖阳与干爽的风,一点点带走它们身上的水汽。
  另一部分,则被她拿来制作桂花蜜,那是要趁着鲜花还饱含着精气神的时候做的。她先是将鲜嫩的桂花撒一层薄底,然后撒上一层白糖,然后又撒上一层桂花,再又是白糖,如此往复交错,铺满那只白瓷罐,每一层都压得实实的。过不了几日,桂花自身的汁液便会与白糖交融、融化,酿成一种琥珀色的、黏稠的蜜。开罐时,那股子甜香,能一直醉到人心里去。
  桂花晒干后,用处可多了。母亲会用纱布包一小撮,放进我的衣橱里。过些时日,每件衣衫的褶皱里,便都染上了这若有若无的秋日香甜。而那一罐桂花蜜,更是冬日里的妙物。在呵气成霜的清晨,母亲会从罐里舀出一小勺,冲入开水,递到我手里。那杯水,霎时间成为淡金色的、温润的琼浆,既温暖着我的手,也甜蜜着我的心。
  古人说桂树,“不是人间种,移从月里来”,总将它说得那般清冷、孤高。可我眼前的这株桂树,却全然藏着人间烟火。它不择地而生,在寻常巷陌里,一样开得轰轰烈烈;它的香,直接而又坦率,带着一种金秋丰收般的富足与喜悦。它不像梅那般孤峭独立,也不似菊那般淡远高洁,它就是它,是秋日里最温暖、最踏实的一份馈赠。
  秋风吹了又吹,树上的桂花也渐渐稀了。金黄的小花铺了一地,像是秋日临走时,遗落下的细碎金币。但我知道,这并非终结。那浓郁的香气,已被母亲收进了罐中、缝进了衣裳里;那深绿色的叶丛间,生命的汁液正悄然潜伏,等待着来年秋风再起时,再做一场满院金色的、香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