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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1月1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用针线书写家史
彭小宁
文章字数:1542
  岁月的长河在无声流淌,多少旧物如蒙尘的星子般静卧于记忆深处。它们虽被时光打磨出沧桑的皱褶,却始终包裹着生命最初的温暖。母亲的千层底布鞋,正是这样一枚浸透光阴的星辰,述说着慈母的辛劳与深情。
  麦子入仓,秋苗初定,母亲方能于农事的间隙里偷得片刻喘息。这个时节,为全家老小赶制过冬布鞋,便成了她心头沉甸甸的日程。
  选一个晴空朗朗的日子,母亲翻箱倒柜,将我们姐弟穿破洗旧的衣裳细细裁开,再搜罗出平日积攒的、大小不一、颜色斑驳的碎布头。她眯起眼,指尖如抚琴般滑过每一片碎布,仿佛要熨平往昔的生涩与岁月的风霜。每一块布片上,都裹着一段泛黄的时光。
  袼褙是鞋子的筋骨,打袼褙自然是第一道关。母亲筛好麸皮粉,和上玉米面调成浓稠的糨糊。没有平整的木板,就卸下门板窗扇。糨糊涂抹均匀,碎布一层层、一片片,如拼缀岁月残片般小心黏合上去。母亲斟酌着每一块布片的最佳位置,力求尽善尽美。那些不规则的布片,有的像天上飘忽的云朵,有的如地上奔跑的生灵,更多的则像极了庄户人日日躬耕的阡陌田垄。
  湿漉漉的袼褙被母亲捧到院中,追着日头辗转晾晒。她不时用手轻触,查看干透程度,神情专注得仿佛那是稀世珍宝。此刻,阳光与布片,正在母亲的手中酝酿着行走大地的力量。
  袼褙有厚薄之分,用途也有区别:母亲对鞋底的颜色惯用黑、蓝、灰等深色布料,层数厚实耐磨如磐石,鞋帮则选择颜色稍鲜亮些的三层布。父亲常年在外奔波,理应穿上体面硬挺的毛边鞋;祖母小脚居家,穿的则是柔软舒适的两层薄底鞋。千层底承载的步履各异,却都指向同一归宿,母亲掌心所守护的家的温暖。
  经过两三天后,袼褙吸饱了阳光,变得既干爽又挺括。接下来,裁剪鞋底。母亲戴上老花镜,从针线筐里取出珍藏的鞋样,先仔细摁在袼褙上左右比画,眼神追随着纸样的轮廓,一圈一圈,屏息凝神。等最终确定好位置后,剪刀开始沿着边缘缓缓推进,“咔嚓、咔嚓……”不紧不慢,一片片承载着全家人步履的鞋底雏形诞生了。那剪刀裁开的不仅是袼褙,更是一段段即将展开的人生旅程。
  纳鞋底,是做鞋子功夫的极致考验。母亲扯出长长的麻线,线头在唇间轻轻一抿,穿过细小的针眼。一手紧攥厚实的鞋底,另一只手用力将针扎下,此时,针尖与布袼搏斗着,母亲眉头微蹙,戴着顶针的手指死死抵住针尾,用力顶推。当针尖终于从另一面“突围”而出后,再拽紧麻线,勒出一道道紧密的凸痕。下一针,再下一针……细密整齐的针脚,如刚刚入仓的麦粒,又如大地的年轮,在鞋底上一行行、一列列延伸开来……每一针穿刺,都是爱在布层间的拉锯;每一道凸痕,都记录着母亲以生命之力穿透生活厚茧的痕迹。
  儿时,最渴望的莫过于能穿上母亲精心制作的“千层底”。那纯净的蓝布面、难得一见的黑色条绒面,再配上雪白厚实的鞋底,很奢侈,也很满足。那时的一双新布鞋,带来的欢喜雀跃远胜今日几百元的皮鞋。双脚踩进去,如同踏着蓬松的云彩,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蕴藏在鞋底的温暖。
  工作后,我开始追逐款式新潮的皮鞋、运动鞋,母亲的千层底,悄悄在鞋柜一角蒙尘、歇息。偶尔瞥见,心头常会掠过一丝歉意,慌慌拂去尘埃,再小心珍藏。都市的坚硬路面,渐渐遗忘了泥土的柔软。然而,鞋柜深处那蒙尘的旧物,却固执地提醒着我——不忘来时路。
  如今,耄耋之年的母亲,眼眸早已蒙上了岁月的翳薄,那双灵巧飞舞的双手,也被时光日日鞭打,变得枯槁粗糙、青筋毕露。昔日里,一双双承载着太多梦想的千层底,也悄然退出了生活舞台,沉淀为心底最温软的回忆。
  细细端详,这千层底所代表的,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仪式?当物质丰裕到可随时购买,我们是否正在失去那份将情感一针一线纳入实物的专注与沉静?其实,那一双双浸透光阴的手工布鞋,早已超越了鞋履本身,它是母亲以针线为笔、以岁月为墨,在我生命扉页上写下的最厚重的情书。纳的是布,更是普天之下母亲爱的厚度与生命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