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天地似乎很小，似乎不是围着厨房里的烟火，便是在院角那片七八分大的菜园中忙活。
　　小时候，我总跟着她在园子里打转。她弯腰除草，我就蹲在旁边拨弄草叶；她提桶浇水，我便抢着握住湿滑的桶鋬。那方土地里，藏着母亲的汗水，也藏着我踮脚学干活的细碎快乐。
　　母亲的菜园，是四季的舞台，每个季节都有独特的景致与收获。春天，韭菜泛着油油的绿意，苜蓿鲜嫩可爱，小白菜水灵灵的，像是刚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小精灵；夏天，这里变成了蔬菜的王国，辣椒、黄瓜、西红柿、茄子、豇豆、豆角、土豆……我能想到的蔬菜，都在这里安了家；秋天，大白菜、胡萝卜、青萝卜、秋豆角成了主角，它们在秋风里摇曳，诉说着丰收的喜悦；冬天，菜园稍显寂寞，菠菜却傲然挺立，葱秧在一旁相伴，给这清冷的季节添了一抹生机。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母亲挥洒着汗水，我也收获着劳动的快乐，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我们的回忆。只是工作之后，我便很少踏入这片曾经无比熟悉的园子。
　　那天回家，午后的阳光正好，母亲又如往常一样，在菜园中忙碌。我跟着她走进去，望着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好想对它说一声“好久不见”。
　　母亲下午的活计主要是给包菜施肥，这个活，我还是会做的。和母亲合作，我施肥，她盖土，边干边聊，不觉有些恍惚。仿佛，我还是那个跟在母亲身后的孩子，她在手把手地教，我在亦步亦趋地学。时光带走了母亲乌黑发亮的青丝和挺直的腰身，却带不走她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足迹，更带不走印在儿女心头的记忆。
　　母亲的菜园还是从前那个菜园，但仔细瞧，就发现它也随着岁月流转，焕发出新的活力。
　　我忽然注意到，茄子旁边有几株不认识的植株。经母亲介绍，才知道是秋葵。我常从超市购买，却从未想过它长在地里是什么样子。原以为秋葵该像豆角那样悬垂挂着，亲眼见到才知，它竟是生长在主茎与支茎的夹角处，并且尖朝上。生活，真是处处皆学问。
　　看到我如此惊奇，母亲显得有些小小的得意。在她的指引下，我又看到许多先前从未在这小菜园里见过的蔬菜：生菜、茼蒿、油麦菜、苦菊挤在畦边，朝天椒红得亮眼，西蓝花结着紧实的绿球。地埂上还种了水果玉米、银杏树和枣树，连空气里都飘着新鲜的、不一样的气息。原来母亲的菜园也在随着时光改变，就像她总在默默适应着生活，而我却错过了太多属于她的变化。
　　整个下午，我们除了施肥，还把预备种冬菜的地翻松整平。胳膊被蚊子叮得发痒，腰也酸了，但心里却感到异常充实——一种能触摸、能嗅到的踏实。小时候觉得快乐很简单，长大后在奔波中遗失了这份简单，直到此刻才明白，能陪母亲在园中忙碌，能亲手触碰这片土地，能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这份“当下”本身，就是最该珍惜的幸福。
　　等天边的最后一点光沉到山后，我掰下几个成熟的玉米棒，跟着母亲往屋里走。路灯亮起，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里带着瓜果的清香，我伸出一只手，悄悄握紧母亲的手——过去的回忆要好好珍藏，而眼前的时光，更要牢牢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