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今年八十七岁，依然身板硬朗、精神矍铄。无论我们姐弟四人如何劝说，她说什么也要坚持独自守着老屋。用母亲的话说，老屋是我们姐弟四人的出生地，屋里院外的一草一木，对她来说都意义非凡。
　　父亲去世已有四十三年。我十八岁当兵离开老家时，两个姐姐早已出嫁，没过多久，哥哥也在城里买了房。从此，母亲便一个人守着老屋过日子。她最大的期盼，就是我们能抽空回家吃顿饭，或者在老家住上一两天。
　　母亲一生勤劳。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家里的日子过得十分艰辛。全家每天的口粮都要靠父母出工挣工分换取。为了让我们吃饱穿暖，母亲风雨无阻，从不缺勤，每天收工回来，她还得烧火做饭。分粥时，她总是把稠的捞给我们，自己只喝锅底那点稀汤。夜深人静，煤油灯下，母亲纺车的嗡鸣声比夏夜蛐蛐的叫声还要准时且持久。棉线在她指间翻飞，最终织成布匹。我们姐弟四人常常在土炕上睡得横七竖八，一觉醒来母亲不是在纺线织布，就是在纳鞋底。可以说，在那个年代，我们全家的穿戴和铺盖，都是母亲在夜里手工完成的。
　　如今母亲上了年纪，依旧闲不下来。老屋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蔬菜，墙根处栽着苦瓜、佛手瓜、西葫芦、丝瓜……一到夏天，整个院墙连同母亲和父亲当年共同栽下的几棵梧桐树上，都爬满了瓜果的藤蔓，大大小小的瓜果垂挂下来，十分壮观。
　　不论春夏秋冬，我们姐弟四人不管谁回到老屋，母亲总能拿出刚摘的新鲜蔬菜给我们做饭。离开时，她还会大捆小捆地往我们的汽车后备厢里塞菜，直到一点儿空隙都不剩。母亲总说，城里的菜贵，还不新鲜。她种的菜没有打过农药，是纯天然无公害的绿色蔬菜。
　　让母亲一个人住在老屋，我们姐弟四人心里很愧疚，更少不了担心，但谁也接不走母亲。前几天我回老家，又劝母亲跟我去城里住，她说：“我走了，你姐姐和哥哥回来上哪儿住？有我在，老屋就还是你们的家。我要是走了，这屋子没人打理不就荒了吗？上个月你哥带小孙子回来，娃在院里追小鸡、逗小猫，笑得那个开心呀。”
　　那天傍晚，鸟鸣声中，母亲又坐在门槛上择豇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们童年奔跑过的晒麦场。藤蔓在风中沙沙作响，恍惚间，又像是从前那纺车的絮语，将四散的星光织成一条条回家的路。我们劝了半辈子，却终究拗不过她——拗不过那架她时常擦拭的旧纺车，拗不过老梧桐年轮中藏着的所有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