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太阳刚爬上屋脊，父亲已在田头卷起裤脚。母亲将镰刀别在腰后，像别一支旧簪子，按了按，试试牢靠。我提着竹篮远远站着，露水打湿了鞋，也洇湿了眼角。
　　稻子长得高，风一过，便沉沉地俯下身去。父亲先下了镰，左手拢住稻丛，右腕一沉，“嚓”一声脆响，稻秆应声而断，断口沁出青白的汁液。母亲紧随其后，腰弯得比稻子更低，割下的稻把在她脚边渐渐铺成一道金黄。两人的背影在起伏的稻浪里时隐时现，被无声地推涌着。
　　记得在我幼时，父亲曾驮着我穿过这片田。光阴悄无声息地流过这片土地，唯留下稻茬，记录着涨落。
　　日头当顶，汗珠从父亲脖颈滚落，洇湿后背的衣裳，溻出深色的印记。母亲直起身，用袖口抹了把脸，袖口便沾上一层细碎的金屑。她回头朝我笑了笑，眼角的纹路细密如稻芒，映着日光。我递上水壶，父亲仰头灌下，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午后起了微风，稻浪翻涌得更急，父母的背影似乎被推得更远了。他们隔着田垄相望，无须言语，只扬一扬手中的镰刀，便知对方要稍歇片刻。父亲划亮火柴点烟，火光一闪，照见他手背上皲裂的口子，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母亲低头，指尖灵巧地捻去稻穗间夹杂的稗草，轻轻一弹，稗子便落回泥土里。
　　我蹲下身，指尖拂过稻穗，芒刺掠过掌心，带来一阵熟悉的微痒，仿佛儿时父亲用胡楂蹭我的脸颊。那一刻，我似乎触到了丰收的实质——那是一年光阴与气力，一点一滴，都凝在这沉甸甸的穗头里，最终又归还给土地。
　　夕阳斜斜地照着，将父母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蔓到我的脚下。他们开始捆稻，草绳在掌心飞快地绕紧，牙咬住绳头一勒，便结结实实。父亲将沉甸甸的稻捆甩上肩头，单衣下肩胛的轮廓突兀地隆起。母亲掸去衣襟上的碎叶，回头向我招手，那姿态，依稀仍是二十年前等在幼儿园门口的模样。
　　回去的路上，父亲走在前头，扁担压着肩，稻捆随着脚步沉沉晃动。母亲与我并肩走着，她的影子叠着我的影子，在暮色里难分彼此。远处几缕炊烟笔直升起，融入薄暮的天空。
　　夜里，父亲将新收的稻谷摊在院中。我蹲在一旁听他絮叨着哪块田肥力足，哪条垄缺水，话不多，却句句实在。母亲坐在门槛上剥花生，褪下的红衣落在围裙上，积了薄薄一层。
　　新稻的清香在清冷的月光里静静弥散。父母的背影在星辉下沉默着，如同两座沉稳的山，静默地承托着所有的重量。
　　次日清早起身，父母早已下田。院门外，两行被露水打湿的脚印，深深浅浅，朝着稻浪深处蜿蜒而去，渐渐被风吹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