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母亲说胸口憋闷，我便回老家带她去看医生。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我让母亲在一旁等着，自己排队挂号。恍惚间，小时候那次发高烧的情景突然撞进脑海——母亲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乡卫生院。此刻挂号窗口前护士敲击键盘的声响，像极了当年雨点噼里啪啦击打母亲头上的斗笠的声音。
　　等待的时候不经意回头，看见母亲拘谨地站在转角处。她蓝布衫的袖口磨得发毛，双手交握在身前贴墙而站，脚尖微微内扣，像怕挡着来往的人。
　　“妈，过来。”挂完号，我朝她招手。她眼睛一亮，快步走来，脚下的布鞋踩着地面，发出“噗噗”的轻响。我接过她手里的医保卡，指尖触到她指腹上的硬茧——那是年轻时没日没夜劳作的印记。
　　诊室里，医生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张了张嘴，又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求助，像学生等着老师提示。我替她说清症状，她在一旁连连点头。我心里猛地一揪，想起我小时候她带我看病时，总能把我的头疼脑热说得清清楚楚，连我夜里掀了几次被、磨了几次牙都记得，怎么现在说自己的病情就依赖我了呢？
　　做心电图时，护士让她解开扣子。她手有些抖，半天没解开。我伸手帮她，手无意间碰到她的肋骨，硌得人心里发紧。走廊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动了动。记忆里，小时候我总是埋在她怀中睡去，那时候她的胸膛丰腴温暖，就像屋后那块肥沃的自留地。
　　父亲走得早，家里里里外外的担子全压在了母亲肩上。那时候我和姐姐都还小，为了撑住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母亲爆发出了超乎普通农村女人的能量。犁田耙地、栽秧打谷，她样样都干，她要让所有人看见，这个家没了顶梁柱，她一个女人照样能把天撑起来。如今我在城里买了房子，可母亲总不愿意来城里住，家里的鸡鸭和她用锄头丈量了一辈子的菜园，是她生命中难以割舍的最朴素的牵绊。
　　走出医院，阳光有些晃眼。她忽然说：“刚才缴费，我看你钱包里钱不多了。”我说够花，你就别操心啦。她却从衣兜里面摸出用塑料袋裹着的钱塞进我手里，“你拿着。”我推回去，嗔怪道：“我再缺钱，也不缺你这几十块。”
　　过马路时，我下意识牵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肤松松垮垮的。走到路中间，一辆电动车驶过，她忽然下意识地把我往身后拉了拉，动作还是当年护着我的样子，只是力道轻了许多。
　　忽然，我的手机响了，女儿在电话里说：“爸爸，你们什么时候回家呀？奶奶的药买到了吗？”
　　晚风轻拂，母亲鬓角的白发在暮色中微微颤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人生的潮汐涨落不过如此——她曾站在我身后，目送我的背影远去，如今轮到我来牵起她的手，陪她慢慢往前走。再过些年，我的女儿也会这样握住我苍老的手，延续这样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