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跃东 湖南洞口县人,1974年出生,行伍出身。文章散见于《散文》《青年文学》《美文》《散文选刊》《读者》《人民日报》等刊物。 我常想起一个战友,他的命运十分悲苦,而留给我的记忆却是一片清甜。这种反差极深的体验,叫人沉吟不尽!
十五年前,我给这个战友发去一个传呼,他没有回应。我一直在等待,直到今天,传呼机这种通信设备淘汰灭绝了,我才得到他的信息。
这个传呼让我等得太久了。十五年里,我一直在盼望、打听、揣测,我这么做,是因为他给了我这份动力。他总让我想起他的笑容,心里是甜甜的。
他叫陆洪兵,是我一个战友的战友,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
我那年报考军校失败,其他战友如愿上了军校,我一个人留在部队,心情十分郁闷。在附近就读的战友,他们经常回来看我。洪兵跟着一个战友来了,坐在我的宿舍不太说话。他愿意跟我到食堂吃面条,走的时候他把他的电话和地址写在我的笔记本上。我认真看了,心里明白我也不会写信打电话去,我跟他不熟悉,虽是一个县的老乡,但当兵不在一个部队。
几个月后,战友们不太来了,我忘记了很多人,事实上也没有多少让我记住的人和事。第二年春节假后,探亲的战友陆续回来了,我没有回家,一个人在房子读书,也没有人来访,十分安静,一个春节读了十多本书。那天夜里十点钟了,门突然被敲响,打开一看,不太面熟,很久才想起是洪兵。他背着一个大包,给我拿出从老家带来的熟腊肉、腊鱼、猪血丸子,我连连道谢。他说晚上就住我这,两个人挤一挤。我烧了热水,让他洗了一把,一人一头挤上单人床。第二天早上,他就要走,说我这样安下心读书不简单,叫我星期天到他们那边去玩。当然,我也没去过。
夏季里,我又报考了一次军校,结果又失败了,没有任何人来和我说说话,我也不好找别人,熟悉一点的,都走远了。那天晚上,我准备洗漱了,突然洪兵冲进了我的宿舍,急急的,一脸的汗,手上抱着一个足有十五斤重的西瓜。他说要去边防部队见习,当晚的火车,还有点时间,从车站赶来看看我,可能以后就留在边防了,会面不容易。没想到这么急促,我招呼洪兵坐一坐,我去开瓜。洪兵拦着我说,算了,马上要走。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目光里没有安慰、没有期待,只有信任。他最后说,我走了。我说,好吧,珍重。我把洪兵送到大门口,他走很远了,回头看了我一眼,高声说,到了部队就打电话来。
回到房里,我看着这个西瓜发愁,太大了,哪吃得完,我当时的心境,连给旁人送片西瓜的力气都没有。这个夏天,我还没吃过西瓜,就把西瓜切成两半,安心坐下,一勺一勺挖着吃。这么热的夜里,洪兵赶了二十多公里送来,一定要把它吃完。因为久不尝瓜,感觉特别甜、特别清爽。我吃一会、歇一会,零点前把半边干掉了。我担心坏了可惜,第二天早上接着吃,竟也吃完了。抹抹嘴,不时想起西瓜的味道,好吃、甜美,应是吃到最好的瓜了。
洪兵不久就来了电话,他被安排到河西走廊上的一个步兵师,叫我有机会去戈壁滩走走,可以看到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我觉得洪兵一人在那里,非常孤独。他的情思在别处吧?我猜对了,他告诉过我,在西安认识一个姑娘,谈了半年了,是一家军工厂的职员,俩人合得来。
不久,洪兵因为工作出色,调到了西安临潼的军部工作。冬天的一个假日,他带着女朋友到我宿舍来了,就让我到食堂打饭招待了他们,他说春节回去探家,回来了就结婚,到时要我帮忙办婚礼。他配了一个传呼机,把号码写到了我的笔记本上,叫我有事就呼他。我很高兴,答应一定要给他把婚礼操办热闹。
那个春节,我特别兴奋,自己提干了,领了一个月工资,洪兵很快就要回来,可以体面地给他们送份礼物。我天天盼着他,想着他婚礼的每一个细节,设置了又设置。但是等了很多天,都没见他回来,其他探家的战友都回来了。我想起他给我留下的传呼号,就试着呼了一次,很久未见回复;又呼,未回;再呼,还未回。
洪兵怎么了,我不知道他女朋友的电话,其他战友也跟他联系不上。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洪兵仍未出现,那个传呼机停机了。我担心起来,是不是有什么意外。我托了朋友向他们部队打听,部队太大了,查不确切。
一年、两年、三年,洪兵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活生生的一个人,不知道到哪去了。想他的时候,不由得忆起他给我送来的西瓜,那么甜,每次吃西瓜,总是想起他。
一等就过去十五年了,我转业回到家乡,当年第一次带着洪兵来看我的战友老卿,也从西北边防回来了。我多年未见他,急切地向他问起洪兵的情况,他说也不知道,只知洪兵是江口镇的人,就托了人,一个一个问过去,竟打听到了——就是那年春节回去后,出了车祸,牺牲了。
等待多年的传呼,得到的是这样的一个信息。我没觉得有特别震惊,因为我想到了种种的不测。
夏天里,买的西瓜特别清爽,肚里却觉寒凉,有时一片瓜未吃完,眼泪却溢出来了,家里人都觉得奇怪,吃块西瓜都伤悲。其实这十多年里,洪兵给我更多的是惬意,他在我最苦闷低迷的时候送来甜津津的味道,存留我心间的是一片甜味了。为什么他有这样的魅力,我想他应是个向往甜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