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进张载祠,就是走进一座圣殿,走进一缕晨曦,走进一段乾坤重整的时光隧道。
这座圣殿里没有钟声悠远,没有僧袍飘飘,没有珍器重玩。
只有一位长安少年的幼承庭训,只有一路扶棺而行的褒斜古道,只有一个奉母教弟读书问学的背影,只有一声嘉祐进士三起三落的千年长叹,只有一堆青衣书生拿自己的嶙峋瘦骨用以万年续命的仰天篝火。
是绿野亭的讲学,叫醒了武功,拨亮了关中。是横渠书院琅琅的书声,是掷地铿锵的横渠四句,擦拭了璀璨华夏的闪电,抚慰了九州奔突的滚雷。
买地分田,疏东西二渠。关中大地上收割的不仅仅是米麦菽稷,更是生民海枯石烂天荒地老般对生活的美好期盼。
仰思俯读,著书立说。书卷里桀骜不驯的不仅仅是一枚枚古色古香的方块汉字,更是一代宗师殚精竭虑身体力行数十年如一日,对东方这块厚土的赤心尊崇与万千礼敬。
二
“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激情延州,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的迎头棒喝,让怀揣《边议九条》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你,醍醐灌顶,大梦方觉。
“夜眠人静后,早起鸟啼先。”自此,你受读《中庸》,志道笃学,撰文庆州,静居横渠,游学扶风贤山寺,才惊文坛领袖欧阳修,与苏轼苏辙程颢同榜,坐虎皮讲《易》京师,神宗召问以渐复三代作答,使万马齐喑究可哀的汴京的大街小巷,在饭后茶余,焕然一新。
“吾道自足,何事旁求!”一道喷薄而出的光,自横渠耀闪,划过长空,艳惊神州。
已然千百年,那道光,还光烁中外。
初仕祁州,司法参军。随即回朝,著作佐郎。主政云岩,你“笃本善俗,推行德政,使当地民风大变”。转任渭州,你“说服主帅开军仓放粮,救济穷苦百姓,深受百姓爱戴”。旋调明州,你奉旨审理苗振贪污一案。二次进京,你任太常礼院同知,坚持古礼。
你把诸多身外之物丢在风里,只卧身星河,任星光灿烂。
三
“退居横渠,精思力践。横渠地处偏陋,生活维艰,人不堪其忧,而张载却安心处之,终日劝学之余,左右简编。常常中夜起坐,取烛以书,志道精思,未始须臾息,亦未尝须臾忘也。”
走进张载祠,就是走进春风万里,走进菊放梅开,走进云卷云舒,走进鱼翔浅底,走进鹰击长空,走进虎啸群山,走进凤凰梧桐细雨,走进龙吟狮吼幽涧。
在张载祠,“四为”的使命意识与境界追求,使多少古今中外具有雄才伟略的政治家竖指大赞。
在张载祠,“太虚即气”的宇宙观、“太和即道”的和谐观、“气化即道”的运动观、“一物两体”的辩证观、“仇必和而解”的矛盾发展观,使多少古往今来衣带渐宽终不悔的哲思达人眼前一亮。
在张载祠,“继善成性”“变化气质”的人生修养论,“民胞物与”“万物一体”的伦理观、宇宙观、生态观,使多少东西南北方如织的游人毕生受益。
四
“习者自胎胞中以至于婴孩时皆是习也。”“蒙以养正。”“学与教皆学也。”“教人以次。”“学贵心悟,守旧无功。”“有不知则有知,无不知则无知。”关学与当时的濂学、洛学、闽学,一并浣洗着中华大地上的天空。
在张载祠,我看到了汉字里流淌的方正,给朝霞镶嵌上了金边。
“一代口碑留蜀道,千秋血食在秦中。”“诸葛匡时前后两表,横渠求道东西二铭。”“言有教,动有法,昼有为,宵有得,息有养,瞬有存。”
在张载祠,我听到了黄河两岸的陶笛,催开了大江南北的桃红。
“戒逐淫朋队伍,戒好鲜衣美食,戒驰马试剑斗鸡走狗,戒滥饮狂歌,戒早眠晏起,戒依父兄势轻动打骂,戒喜行尖戳事,戒近暱婢子,戒气质高傲不循足让,戒多谗言习市语。”
在张载祠,我看到嗅到了长城内外的风声,激荡着太平洋西岸的蔚蓝。
五
在张载祠,所有的鸟鸣都那么清脆,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诚心皈依了张载亲手所植的古柏。
在张载祠,人很容易沉下心来,只想听凿成碑样的石头说话。在张载祠,所有的植物都钟情于绿色。在张载祠,同样的汉字所排列的话语,不经意间会让美洲的正午,还有大洋洲的清晨,扼腕长叹。
是方得始终的初心,叫醒了悄然划过浩瀚宇空的流星。是生生不息百折不挠的生民,肥沃了这方怒放着五十六朵花的万里江山。
是无数位曾经在暗夜辗转反侧并泪流满面的往圣,护佑着这块众志成城的土地。是无数位铮铮铁骨的英雄,托举着中华民族必将伟大复兴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