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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守望
◎梁小梅
  爷爷今年93岁了,算是高龄,身体也还硬朗,但近日的一场大病却将爷爷击倒。看到躺在病床上虚弱、瘦小如孩童般的爷爷,我不禁一阵心酸,这还是我那个脾气暴躁、性格倔强的爷爷吗?还是那个勤劳善良、爱管闲事的爷爷吗?
  爷爷的坏脾气是村里出了名的。爸和二叔说,他们小时候是被爷爷打着长大的,就连姑姑这个女孩都不例外,稍不听话就要挨打。到了我们孙子辈,并没有别人说的隔辈亲,爷爷教育我们依然用的是打骂。我第一次对爷爷有印象是在三四岁的时候。那年深秋,大门外一棵柿子树上依然稀稀拉拉地挂着几个火蛋柿子,引得我这个小馋猫垂涎三尺。我用我那细胳膊使劲摇着树干,希望能把它们摇下来几个,但无论多么用力,只是摇落了一地树叶,柿子依然遥远地挂在树上。奶奶看见了,连忙出来阻止说:“树是邻居家的,不能摇,让你爷看见了会打你的。”话音刚落,爷爷就从屋里蹿了出来,抡起胳膊就要打我,奶奶极力阻止,但我还是被吓坏了,不知道哭,只傻傻地立在那里发呆。要知道我那时可是家里唯一的孙子,哪里有人舍得打?爷爷凶暴的一面从此在我心里留下了阴影,让我好长时间都不敢亲近他。后来奶奶告诉我,爷爷也就是装装样子吓唬我,但却让我从小就懂得:不是自己的东西,决不能随便去拿。爷爷的严厉教出了一帮孝子贤孙,我们一大家子兄友弟恭、妯娌和睦、孙辈孝顺,是村里有名的五好家庭。
  爷爷对他唯一的姐姐、我的姑奶却是极好的。小时候爷爷经常叫我说:“走,去你‘瓜婆’屋里!”然后背一背篓他种的各种新鲜蔬菜,牵着我的小手,一路前往。在姑奶家,爷爷是少有的好脾气,总是黑着的脸上竟依稀有了笑容,和姑奶拉家常,替姑奶家干活,临走再到他的几个外甥家分发他种的菜。
  爷爷爱管闲事也是出了名的。村里谁家打架、闹矛盾,特别是谁家对老人不好,爷爷总要挡住人家儿女,劝说一番。给面儿的,嘴上应承着,心里不知道怎么嘀咕;不给面儿的,当面就给爷爷难堪。爷爷的勤劳是我们一般人无法企及的。八九十岁了还要到地里干活,不但他干,还要叫上年幼的堂弟堂妹们干。于是地头就出现了少有的一幕场景:夏日中午的大太阳地里,别人还在家里歇息乘凉,我家的地头却是老老少少一家子人在那里忙活,时不时传来爷爷的声音:“干活细发点,你哄地皮,地哄你娃的肚皮!”爷爷在90多岁的时候在河沟旁开辟了一块菜地,地方远,还要翻越河沟,有几次都掉到沟里弄湿了衣裳。爸、二叔、姑姑,还有几个孙辈挨个儿劝,根本不管用,干了一辈子活的人,闲不下来。
  奶奶在我上二年级时就去世了,那时爷爷才60岁出头。家里老老少少哭得死去活来,我却唯独没有见爷爷哭,至少没有亲眼见过。当时我幼小的心灵里感觉:爷爷肯定对奶奶不好,要不怎么都不哭呢?爷爷在奶奶去世后脾气变得更坏了,成天黑着个脸,吓得我都不敢和他亲近。时常看到爷爷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独自发呆,我才猛然感觉到爷爷其实很孤独。爷爷把这种孤独释放到不停的劳作里,只要有闲工夫就去拔草、锄地、种菜……
  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爷爷却在奶奶去世后,从60岁到90岁,用后半生的孤独,诠释了他们那一代人的爱情。
  爷爷越来越没有脾气了,随着重孙辈的出生,爷爷渐渐和蔼起来。兜里整天揣着我们给买的糖果,自己舍不得吃,却趁我们不注意,偷偷塞给重孙们,惹得我家的小丫头成天爱往“巴爷”跟前凑。我们周末回家看爷爷,爷爷总是叨叨我们说:“回来就行了,不要给爷买东西,爷牙不好,吃不动。”心情却明显感觉很愉快。
  爷爷越来越像个孩子了,住院的时候,拉着爸的手非让爸跟他挤在病床上休息,还说挤一块暖和,逗得病房的人直乐。离出院还有一两天,爷爷却执意要立马回家,爸不答应,爷爷竟像个孩子似的哭了,最后只能带他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往返。
  爷爷确实老了,出院后,少了往日的精神,只是安静地坐在大门口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门口,是想看看街头的热闹,还是等着他的儿孙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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