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的倔强
文章字数:1117
风从西北方赶来,一日紧过一日,将阳光吹得薄了。天气越来越冷,人们添了衣裳,步履日渐急促。天边的云彩都怕冷似的,索性抱成一团,低低压着城市的楼群。万物凋零,枯萎的树叶被风卷着,发出干涩的沙沙声。“无边落木萧萧下”,整个世界,弥漫着已成定局的肃杀。
但我偏在那面墙头上方,看见了一棵柿子树的倔强。那棵树叶子已经全部凋零,光秃秃的树枝直指灰蒙蒙的天空,好似宣战的手臂。那些枝条上还零星挂着几颗柿子,它们鲜红欲滴,耀人眼目。在寒风无数次侵袭之下,柿子固执地悬挂着,它的颜色不是温柔的绯红,而是近乎燃起来的殷红,仿佛专为抵抗这灰白的背景而生。风用力拉扯它、摇晃着它,它最多只是颤上几颤,过后依旧稳稳地悬挂在那儿。
我看着那柿子,一种庄严的意味油然而生。春天百花齐放,夏天绿树成荫,秋天寒雾凝霜,冬天银装素裹,但没有哪一幅画面能令我如此心动!深秋时节,当一切柔和与丰饶都被剥除殆尽,这棵树也被剥蚀得只剩下一副裸露的骨骼和几颗证明自己还存活着的果实。柿子早已知晓冬天的结局是一场虚无,也知道大雪之后一切都会被掩埋,却还是要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固执地将自己点燃,烧成一簇小小的、不灭的火。
这难道就是秋日的本质?秋天从不是一个温柔的季节,它更像是一个不服输的老者,拖着一身余温与冬天对峙。它全力让风中飘散着菊花的芬芳,让屋檐下洒满清冷的月光,让蒲公英种子攥紧自己的小冠毛……哪怕白日一日短过一日,寒气一日重过一日,秋天也要在黄昏时分,把影子拉得比白日还要长。秋日仿佛在向世界宣告:我不服输,我依旧存在,我还有属于自己的光。
有天夜里落了一场雨,我特意去看那棵柿树。不出所料,地上果然多了几颗掉下来的柿子,它们从高空掉落,摔破之后露出橙红色的果肉,好像一摊未凝的红浆。我抬头寻找,树上竟然还挂着两颗柿子,在光秃树干的陪衬下,它们显得更加红润耀眼,宛如两盏被点亮的小灯。看着它们,我不由想起唐代诗人杜牧的诗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枫叶和柿子何其相似,它们在秋日都是如此灿烂夺目。它们不是因为青春正好,而是历经风霜之后,依然倔强,不肯凋零,选择将最后的生命凝成最深的颜色。
我忽然懂得,秋是倔强的。它的倔强并不是对某个特定对象进行反抗,而是面对消亡和终结的一种态度。纵然知晓一切终将归于平静,仍要在沉寂到来之前绽放最热烈的光彩。不需要得到什么,只是想证明:在这浩大的时间之河中,有些东西,哪怕被冲刷到最后一刻,也不肯轻易跟着一同消散。
天又阴了些,风又紧了些,我裹紧衣领回头再看一眼。那两颗柿子依旧悬在枝头,红得倔强,红得沉默。在一片灰蒙蒙的世界里,只有它们是活着的,是永不屈服的注脚。
我似乎也被那样的红色感染,步子不知不觉迈得稳了些,迎着风,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