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拙最后一次检查完高三教室的吊扇，指尖的粉笔灰簌簌落在工具箱上。他抱起那把陪伴了三十年的藤椅，椅背处的藤篾已被磨得温润如玉。
　　“老陈，这破椅子该扔了。”新来的总务主任皱眉。
　　陈守拙没接话，只是用软布仔细擦拭藤椅上的编号——“庚午·七”。那是1990年他刚来学校时亲手刻的。
　　藤椅搬进陈守拙那间六十平方米的客厅时，老伴正在给孙子织毛衣。“又搬回你的宝贝疙瘩了。”她头也不抬地说。陈守拙将藤椅放在阳台亮堂处，阳光透过藤篾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棋盘般的影。他坐上去，藤条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老友的问候。
　　邻居常看见陈守拙坐在藤椅上读报，眼镜滑到鼻尖。春天他给藤椅上桐油，夏天垫上老伴绣的荞麦枕，秋天扫落叶时特意留几片枫叶嵌进藤缝，冬天裹着军大衣在椅中打盹——藤椅成了他的年轮。
　　儿子陈远第三次带着购房合同回家时，陈守拙正用细铁丝修补藤椅断处。“爸，我们接您去新城住。”陈远展开图纸，“这老小区连电梯都没有。”
　　陈守拙的手指在藤条间穿梭：“树高千丈，叶落归根。”
　　陈远急了：“这破椅子有什么好？我给您买真皮按摩椅！”
　　藤椅突然“吱”地一响，像一声叹息。陈守拙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庚午年发大水，我把它绑在篮球架上，三个孩子最终靠它获救。”他摩挲着椅背上的刻痕。
　　儿子不说话了。窗外传来学校的下课铃声，陈守拙恍然听见三十年前的喧闹——学生们挤在他办公室，抢着坐这把会唱歌的藤椅。
　　学校百年校庆前，校长亲自登门：“陈老师，新图书馆要设校史馆，想请您捐出这把藤椅。”
　　那天晚上，陈守拙给藤椅做了最后一次保养。他用蜂蜡涂抹每一根藤条，像抚摸熟睡孩子的脊背。老伴端来热汤：“舍不得？”
　　陈守拙摇头：“藤椅当去该去的地方。”
　　捐赠仪式上，藤椅被安放在展厅。阳光穿过玻璃，藤椅的影子投在“百年树人”的匾额上。他望着展厅，心里暗想：若是靠着落地窗摆放，就能看见操场上奔跑的少年。
　　如今陈守拙仍常去校史馆。他坐在新买的木凳上，看学生们围着藤椅拍照。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问：“爷爷，这椅子会唱歌吗？”
　　陈守拙笑着跟她说：“你试试看，坐上去。”女孩晃着腿，藤椅“吱呀——吱呀——”地响，像古老的摇篮曲。
　　窗外，梧桐叶正一片片落下，悠悠地，悠悠地。那把藤椅不再属于某个人，却永远地，坐进了时间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