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老家门前的柿子就全部红透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个个橙红色的柿子，像秋风点亮的小灯笼。望着满树的红火，我不禁想起小时候的秋冬，想起母亲手里那份清甜软糯的柿香。
　　小时候在农村，秋冬时节，一棵柿子树就是农家最宝贵的甜。初秋的柿子果皮发黄，果肉发硬，入口又涩又麻，不能直接食用，可我们已经迫不及待，催着母亲漤柿子。
　　母亲挑选表皮完整、没有伤痕的硬柿子，清洗干净后放入瓦罐，再慢慢加入温水，盖上厚厚的木盖。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次水，保持罐内水温。两天后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气息扑鼻而来。漤好的柿子果皮透明微黄，果肉紧实脆嫩，“咔嚓”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涩味消失殆尽。
　　深秋时节，柿子逐渐变黄、变红，风一吹，在枝头轻轻晃动。母亲说该摘柿子了。我把绳子系在竹篮上，另一端拴到腰上，“哧溜”爬上树，再把竹篮提上来挂到树枝上，小心地将摘下的柿子放进去。梢头的柿子够不到，得用“插竿”拧。母亲砍下一根竹竿，把一端削成叉子状，再把中间劈开一点，一根“插竿”就做好了。我举着“插竿”，瞅准柿子下面的细枝，轻轻往上一顶，枝条就卡进“插竿”的缝隙里，再轻轻一旋，枝条便断了。慢慢收回竹竿，取下柿子，一点也伤不到它。
　　母亲总会特意留一部分柿子不急着摘，任由寒霜日日浸润、秋风慢慢吹拂。待到深秋天寒，寒霜越重，枝头留着的熟柿子，便酝酿出另一种风味。霜打过的柿子，没有了之前的脆感，果肉慢慢软化，果皮红得透亮，摸起来软软糯糯，轻轻一捏，饱满的果肉便鼓了出来。
　　母亲把一部分柿子放到院子的架棚上，上面覆上稻草，让它慢慢烘软。冬日里，在外玩耍回家，又饿又渴，搬把梯子爬上去，摸到已经放软的柿子，轻轻揭掉薄皮，一口下去，香甜冰凉的滋味，至今难忘。
　　母亲会挑些颜色偏红、果心饱满的柿子做成柿饼和柿干，把选好的柿子拿到井上反复淘洗，再削去柿皮，保留果蒂，用麻绳将削好的柿子一个个绑好串起，挂到屋檐下通风晾晒。串串柿子从檐角垂下来，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起初就像一串串小灯笼，三五天后，它们便慢慢瘪下去，表面逐渐皱缩收紧，颜色也变成深重的琥珀色。这时候母亲就开始“捏”柿饼了，她小心地从柿子顶部向果蒂轻压，反复多次，柿子慢慢压成扁圆形。晒好的柿饼表面干爽，捏一下，内里软糯。
　　柿皮亦是珍宝。晒干的柿子皮不仅能泡茶，还是做柿饼的宝贝——捂柿饼时用来调节湿度，利于析出柿霜。母亲把它和柿饼间隔分层装进陶瓷罐里，封好口。半月后，柿饼就会长出一层洁白细腻的柿霜，摸起来干爽顺滑。咬上一口，香甜软糯，十分筋道。母亲还要留一部分去皮的柿子，切成片，晒干后收存起来。
　　柿饼、柿干是我们儿时整个冬天最珍贵的零食。半晌时分，揣上两块柿饼或是抓一把柿干，坐在暖阳下慢慢咀嚼，浓郁的柿子果香在口腔里散开，那是秋天晒透了的阳光的味道。
　　母亲的巧手，总能把寻常柿子做出不同风味。犹记母亲做的柿子馍：将橙红细腻的果肉揉进白面，待面团醒发后，擀成圆圆的饼坯，贴在烧热的铁锅上慢火细烙。淡淡的柿香混着面香，弥漫整个小院。母亲烙的柿子馍外皮微焦、内里松软，白面的暄软搭配柿子的清甜，温润暖胃。严寒冬日，吃上一块热乎乎的柿子馍，浑身都暖融融的。
　　岁岁霜降，年年柿红。母亲漤柿换水的身影，晒柿饼、捏果的手势，烙柿子馍时小院弥漫的面香与柿香，都沉淀在心底。日子再平淡，想起这份朴素的甜，心头便生出浓浓暖意。往后遇上风霜，就学母亲，把寒凉慢慢熬成温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