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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0月30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古式家具:
榫卯藏珍古韵长
本报记者 罗琴
文章字数:2649
    古朴的老式家具庄重大气。    本报记者赵彬瑞摄

    中式桌屏造型简约,雕花精致。    本报记者罗琴摄

    梁万枝在耐心雕刻。    本报记者罗琴摄

  陈仓古式家具制作技艺
  陈仓古式家具多选用本地槐木、核桃木,以榫卯结构为主,风格朴实厚重,带着鲜明的西府地域气质。2018年,陈仓古式家具制作技艺入选陕西省第六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深秋的渭北塬上,风里已有了凉意。穿过陈仓区县功镇南关村一条小巷,推开一座老宅半掩的木门,木香扑面而来。院里,79岁的梁万枝老人正坐在矮凳上,手捧一截枣木树根,刻刀贴着根皮的纹理缓缓游走,一只灵动的小鸟跃然而出。老人是陈仓古式家具制作技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年纪大了,大家具做不动了,这几年就拾掇些根雕,图个心里踏实。”老人抬头,缓缓地说道。
  这座堆满木料的工坊,曾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木艺天地”。如今,案板上积攒的刨花日渐稀薄,那把沿用了一百多年的墨斗静静收进木匣;当年刨床起落的吱呀声、斧凿敲击的叮当声渐渐沉寂。可只要提起“陈仓古式家具”,老人浑浊的眼眸里瞬间泛起光亮。这门已经入选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的老手艺,正以另一种方式在老人的刻刀下延续生命。
  立身传艺讲规矩
  老人从木匣里捧出一件“传家宝”——一只牛角做的墨斗,浑身黑亮,圆圆的线轮稳稳嵌在角尖。梁万枝轻轻摩挲着说:“这是我父亲的师傅留下的,少说140年了。父亲用它弹了半辈子直线,也教会了我怎样做人。”老人的“传家宝”还有一件—— 一把弓弦做成古剑造型的手拉钻,手柄上刻着莲花与龙头,龙须根根分明,那是其父亲梁耀亲手制作并雕花的物件。“那个年代没有电钻,打个小眼全靠它。父亲的手艺好、口碑也好,十里八乡谁家要做家具,都愿意上门找他。”
  梁家做家具这门手艺,传到梁万枝已是第五代。梁耀目不识丁,却师从“二张师”,把陈仓古式家具的看家本领学到了手。在那个没有图纸、全靠“口传心授”的年代,父亲常在干活的间隙,指着窗棂梁柱上的雕花,给年幼的梁万枝讲背后的寓意,教他中式门窗的种种门道。1968年,梁万枝正式接棒,成为这门技艺的第五代传人。
  那些年,老百姓过日子讲究实用,梁万枝跟着父亲,大多制作手推车、犁、大车这类农具,也时常外出,到古庙修缮门窗、亭台构件。即便活计偏于粗重,父亲对他的教导从未松懈。梁万枝也始终痴迷榫卯结构,遇上乡邻家中留存的老家具,他都会仔细记下样式、尺寸、内部构造,回家反复揣摩推演,有时琢磨至深夜,直到把其中的门道彻底吃透。
  “下料、画卯、打卯、雕花、上油,全程不用一颗钉子,全靠榫卯咬合。”老人边比画边说,“父亲总讲,做木匠活要像墨斗弹的线一样,分毫不偏;做人做事,也要堂堂正正、踏踏实实。”在梁万枝看来,陈仓古式家具吸纳明式家具简约大气的特点,原料多选用本地槐木、核桃木。南方榫卯偏向内敛精巧,多用半卯、暗卯;北方透卯大方敞亮,一如西府人直爽朴实的性子。就连一张传统八仙桌的尺寸,也讲究卡在“二尺八寸二分”——“二八”对应二十八宿,寓意护佑家宅;多出的二分叫“余头”,寄托日子富足、留有余地的美好期许。这些藏在木头里的规矩,也潜移默化影响着当地人的生活观念。
  刻刀藏趣守初心
  时代的变化,在这几年慢慢显现。老式榫卯家具费工费时,一套做工考究的家具,往往要耗费十多天工夫;现代板式家具依靠钉子、胶水组装,短时间就能成型。城里人习惯去家具城选购成品,板式衣柜送货上门、安装便捷;乡村人家想定做一套传统榫卯家具,却要漫长等待。“人家组装一件用一小时,我们精工细作要耗上好几天,很少有人愿意等了。”老人说道。
  这两年,上门定制老式家具的主顾越来越少。大件八仙桌、圈椅,渐渐被流水线生产的板式家具替代。老人却闲不住,他慢慢放下刨子,拿起刻刀,把当年打磨出的雕花功底,尽数倾注在根雕创作上。屋檐之下,整齐摆放着几件新近完工的根艺作品:盘根造型的寿桃、振翅欲飞的雄鹰、衔枝而立的喜鹊。“树根天然的纹路,和木料的年轮一样,都是自带灵气的。雕一只鸟、一朵莲,心里就有念想。”每天一早,他都会坐到小院里,伴着木头消磨时光,只是心底最放不下的,还是这门手艺的前路。
  老人的双手并不健全——左手的中指和右手的小拇指,早年在做家具时被锯掉了一截。可正是这双带着伤痕的手,曾教出不少徒弟:同村曹书海左掌仅剩两指,另一个徒弟赵全科掌心也布满老茧。如今,俩人早已出师。“手艺伤了手,可心不能凉。只要还有人愿意学,这门手艺就不算断。”老人说,“虽然时代不一样了,可总得让年轻人知道,这些不用一颗钉子的家什,藏着咱中国人最朴素的讲究。”
  开门授艺续薪火
  看着手艺面临传承断代的隐忧,梁万枝没有坐等,一直在试着为它寻找出路。前些年,陈仓区为他的工坊挂牌设立非遗传习所,这里成了一处免费授课的“木作学堂”。老人摸索出一套特色“物教学法”:把27把刻刀按照雕刻技法分类,在每一把刀柄刻上对应的纹样标识;还把复杂榫卯结构做成可拆卸模型,方便前来学习的人拆解观察、理解原理。只要有人上门拜师求教,他总是倾囊相授:“再多荣誉,不如实实在在多带出几个徒弟。老祖宗传下的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
  为了系统留存技艺资料,老人白日做活,夜里伏案绘制图纸,把陈仓古式家具的风格特点、工序流程、形制规范、制作标准逐条整理,装订成册。“天水、宁夏、山西周边不少木作同行,会过来参观交流。只要有人来,我就把整理好的册子送给他们,希望大家一起守护好这份刻在木头上的文化基因。”
  陈仓古式家具的雕花,处处藏着精巧构思与美好寓意。石榴、葡萄纹样,寓意多子多福;麦穗、苹果,祈愿岁岁平安;牡丹搭配喜鹊,象征富贵吉祥。老人指着自己留存老家具上的雕花纹样,耐心向记者介绍,这些纹饰不只是单纯装饰,部分雕花构件兼具加固结构的作用,是整件家具的点睛之笔。
  在梁万枝房间的墙上,那幅前些年由他自己写的自励大字——“技艺精于勤,眼脑手都勤,荒于惰”依然墨迹如初。
  如今,随着“陈仓古式家具制作技艺”入选省级非遗名录,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这座老宅。非遗保护,不只在一纸名录,更在日常的浸润——非遗进校园、老手艺进课堂,孩子们在木工坊里认识榫卯、浸润木香,老人的故事也一次次被讲给年轻人听。
  老人看得通透:“我不指望这种老式家具重新走进家家户户的堂屋,只盼着木头上承载的规矩、刻刀里沉淀的功夫,不会随着时光埋进土里。”
  采访临近结束,老人坐在八仙桌前,仔细端详着刚刻好的那只木鸟,木头温润,木香氤氲,在这座小院里,时光仿佛不是流逝,而是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当非遗保护成为时代命题,这位与木头打了数十年交道的“守艺人”,正用一双带着伤痕的手为老手艺续写着温暖绵长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