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半山腰守了半辈子瞭望塔。
　　塔是旧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像一个老人在咳嗽。塔顶有间小屋，一张床，一盏灯，窗外是整片整片的山。夜里风大的时候，松涛翻涌，像海。
　　他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煮饭，一个人巡山，一个人在塔顶看月亮。
　　那年中秋，月亮特别圆。老陈炒了两个小菜，温了一壶酒，坐在塔顶慢慢喝。酒是自酿的米酒，甜里带点涩，像日子。
　　喝到半酣，他抬头看月亮。月亮悬在两山之间，又大又亮，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着。
　　老陈忽然想：要是咬一口月亮，会是什么味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对着月亮，认认真真地，张开嘴，咬了一口。
　　风从他齿间穿过，凉丝丝的，什么也没咬着。
　　他笑了，笑自己痴。重新坐下，又喝了一杯。
　　酒喝完，他收了碗筷，回到小屋躺下。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月亮真的被他咬下了一小块，缺了个角，像被咬过的月饼。月亮不疼，也不恼，只是缺着角，依旧亮亮地悬在天上。他慌了，伸手去补，怎么也补不上。月亮的缺口里漏出光来，洒了他一身。
　　醒来时天还没亮。老陈披衣出屋，抬头一看——月亮果然缺了一角。
　　他愣了很久。后来才想起，那天有月食。
　　月食慢慢过去了，月亮又圆了。老陈站在风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从那以后，他还是每天看月亮，但不再想咬它了。
　　有时候月亮圆，有时候月亮缺。圆的时候他欢喜，缺的时候他也欢喜。他知道圆了会缺，缺了还会圆，这是月亮的事，不是他的事。
　　他能做的，只是抬头看看。
　　后来有一年，山下村里来了个年轻人，背着画板，说是来写生的。年轻人爬上山，在塔顶遇见老陈，两个人聊了起来。
　　年轻人问：“您一个人在山上，不觉得孤单吗？”
　　老陈想了想，说：“以前觉得。后来有一回，我咬了一口月亮。”
　　年轻人没听懂，以为是老人糊涂了，笑了笑，没再追问。
　　那天年轻人画了一幅画：塔顶一个老人，仰头对着月亮，嘴微微张着。月亮又大又圆，老人很小，很小。
　　画拿去参展，得了奖。评委说这幅画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境，孤独里透着圆满，圆满里又透着孤独。
　　老陈不知道这些。他还是每天守着他的塔，看他的月亮。
　　又过了些年，老陈老了，下了山。村里人问他在山上半辈子，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老陈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慢悠悠地说：“我咬过一口月亮。”
　　村里人都笑，说老陈真是老糊涂了。
　　老陈也笑。他知道自己没糊涂。
　　那一口，他确实咬着了。咬着的不是月亮，是那一刻的月光、那一刻的风、那一刻的安静，和那一刻，他与天地之间，谁也不属于谁，却又彼此映照的——那一点点温柔。
　　月亮还在天上。他的那一口，也还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