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10月29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坚 守
付建龙
文章字数:1765
  昨夜下了一场雨,早晨放晴,空气里含有丝丝寒意。桌子上摆了百来个粗瓷碗,往年该坐满院子的人,今年来了不到一半,几条凳子都空着。龙山卫生院在西部山区的褶皱里,为周边七个村的群众提供医疗服务,今天是六十五岁以上老人集中体检的日子。院长头天就专门交代:全院总动员,提早准备,要招待上百个老人吃饭呢。
  前院灶房大铁锅“咕嘟咕嘟”响着,蒸汽顶得锅盖一掀一掀。
  钟婶是第一个到的。拐杖戳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条凳边坐下,喘了口气说:“今年人稀。听说前几天下雨,青龙坳路塌了一截,那几个老汉年龄大了,没人去接,就不来了,我们村也才来了几个人。”
  部分老人空腹抽完血,就去灶房端饭,饭是汤面片。
  钟婶坐在条凳上,双手捧碗喝一口汤,捞一片面,停一停。
  半晌,她抬头问:“小雨呢?”
  李小雨是护士,每次都给钟婶量血压,钟婶和她亲。
  李小雨正在旁边伏案填写医疗台账,抬头笑着问:“钟婶,咋咧?”
  钟婶把碗搁在膝盖上:“你手轻,咋没见你给我抽血?”
  老人们哄堂大笑,说钟婶就记着小雨。
  老周趁着没人的空当在灶台边剥蒜,蒜皮落了一膝盖,他是全院唯一的全科大夫,也是资历最老的。王小青端了一摞碗进来,碗底磕在灶台上“叮叮”响,翻开桌上那本签约台账——山梁上这几百号人的降压药,大半是她一张张开出去的。她是全院最年轻的执业医师,慢病随访和老人体检都压在她身上。
  卫生院原是四个人,李小雨月底就要调去县医院,名册上她的名字刚被划掉,墨迹还没干透。
  王小青给最后一位老人绑好血压计,顺手把台账合上,目光习惯性地往门口槐树底下一扫——空的。
  往年这时候,丁奶奶早该坐在那儿了,背靠树干,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老远冲她招手。她转头问钟婶:“丁奶奶咋没来?”
  钟婶摇头:“好几天没见她,她家门关着呢。”
  王小青心里“咯噔”一下。午饭后,她收拾好器械,背着药箱,骑电动车往深山里赶。
  进了山沟,路越来越窄,土坎上的草把裤脚打湿了。丁奶奶家那扇木门远远就能看见——青砖瓦房,院门虚掩着。王小青记得,她前两次来,老人不肯开门,第三次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翻签约服务手册,门才开了。从那以后,每季度随访她都来。
  推开门,丁奶奶在炕上靠墙坐着,见她进来,眼里有了光:“王医生,我天天趴窗口上瞅你哩。”
  王小青把听诊器放在掌心焐了焐,才贴上老人的后背。丁奶奶忽然说:“你上次落下的那个保温杯,我天天给你洗。”王小青鼻子一酸,低头收起听诊器。她绑上血压计,打气,放气,看了眼刻度——又高了。抽出随访表推到老人跟前。老人哆哆嗦嗦把大拇指在衣襟上蹭了蹭,按下去。
  临走时,丁奶奶拉住王小青的手,指头细得像柴火棍:“我趴窗口瞅,瞅见你的车就开门。你下次来的时候,按两声喇叭,我耳朵背,听不见。”
  王小青把手从老人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手背:“我过两天还来。”
  回卫生院时,灶房安静下来,老周蹲在灶台后面洗碗,袖子挽到胳膊肘。小雨坐在台阶上啃冷馒头,见王小青进门,抬了抬下巴问:“丁奶奶咋样?”“血压又高了。”
  王小青在灶台边坐下。老周把一碗热腾腾的稀饭推过来:“趁热吃。”
  王小青端起碗,吹了吹。
  李小雨从台阶上探过身来:“你第一天来卫生院接待患者,把听诊器都拿反了,如今都是这里的小名医了。”说完咬了口馒头。
  王小青没接话。她想起三年前和小雨一起分到这儿,大巴车开进山坳的时候,两人欢天喜地“咯咯”笑的情景。灶房里的碗筷响了一阵,又慢下来。
  老周洗碗的间隙哼了两声,调子不在谱上,自己也没在意,低头接着洗。
  傍晚,院子传来汽车喇叭声。王小青跑出去,父亲那辆旧皮卡停在门口,母亲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个布包。
  “你们咋来了?”王小青问。
  母亲没说什么,一把攥过她的手翻来覆去看。指节上那道裂口还渗着血丝,母亲拿拇指摁了一下,摁得王小青缩了一下。
  “又裂了,你说你图啥?”
  王小青把手往回抽:“没啥,气候干燥呗。”
  “气候干燥?”母亲嗓门一下子大起来了,“镇上连护手霜都没有?”
  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抽了根烟,抬头看了一眼,没吭声,又低下去。
  母亲把布包往王小青怀里一塞,里面有护手霜和两双厚袜子,袜筒里不知啥时候塞了把核桃,硌得王小青肋骨疼。
  “擦。”母亲就一个字。
  父亲把烟头在鞋底踩灭,说了一声:“走吧。”
  母亲走到皮卡车跟前,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拉开车门,上去了。
  王小青站在自己住的屋子门口,没笑,只朝父母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