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10月19日 上一版  下一版
爷爷的罐罐茶
宋雅丽
文章字数:1462
  那年秋天,我和妹妹陪母亲回了趟老家。
  老家的房子已年久失修,北边的墙体有垮塌风险,家里盘算着重新翻盖,母亲心里终究有些不舍,执意要回来再看看这栋盛满她半生回忆的老屋。
  轻轻推开那扇木门,屋内竟收拾得整齐如故,原是我们留了钥匙给堂妹,托她得空就来照看打理。眼前的情景让我恍惚失神,仿佛爷爷奶奶从未走远,只是刚出门去了村口的小卖部,置办油盐酱醋之类的生活用品。
  母亲静坐炕头,指尖抚摸着炕沿的木纹。我缓步在院中转悠,走向爷爷曾住过的屋子。屋内陈设依然如旧,炕头的自制火炉旁,一个粗陶制成的茶罐、几只青瓷茶盅和一把铁皮水壶静静摆放着。这些陪伴了爷爷多年的老物件,仿佛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记忆里,爷爷的一天,总是以一盅罐罐茶开篇。清晨起来,煮一罐茶,配几片蒸馍,便是他简单的早饭。爷爷常说:“没有这盏茶,干活都没力气。”平淡无奇的日常,正因这一盏熬煮多时的茶,多了几分绵长且醇厚的味道。
  儿时,春、夏、秋季的清晨,爷爷炕头的土火炉总燃着幽幽柴火,橘红色的火苗轻轻跳动,温柔地舔舐着那只小小的粗陶茶罐。“刺啦”一声轻响,罐中茶水渐渐翻滚沸腾,白色的水汽混合着淡淡的烟火气,袅袅腾向屋顶,积年累月,竟把房梁熏得乌黑发亮。奶奶时常埋怨爷爷把刚用纸糊过的墙壁又熏得发黑,劝他换个大些的搪瓷茶缸,既能省些工夫,也少些烟火呛人。爷爷总是笑着摆手说:“哪能熬出这个味儿来?”是啊,罐罐茶的滋味,从来都蕴藏在岁月慢熬的时光里,急不成、躁不得。
  到了冬天,家里生起了煤炉子,爷爷便挪到上房来煮茶。只因茶罐小巧,直接放在炉火上容易滑落,父亲便特意用铁丝编了个圆形的架子,架在炉火上方,一边搁着茶罐,一边放着水壶,旁边还能烤上几片馍,一举三得。
  煮罐罐茶向来是有讲究的。必先备一壶沸水,然后将空陶罐置于火上干烧预热,去除罐内残存的水汽,待罐身微微发烫,再取些许茶叶放入,轻轻摇晃茶罐,防止茶叶焦煳,这一步唤作“焙茶”。待罐中飘出浓郁的茶叶焦香,再缓缓添入沸水,大火煮沸后慢火再熬三五分钟,直至茶汤浓缩成赭红色。爷爷将茶汤倒入茶盅里,醇厚的茶香便随着氤氲的水雾漫开,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弥散在屋子的每个角落。爷爷端起茶盅,呷一口饮下,而后缓缓咂嘴,眉眼间尽是满足,那模样,是我儿时记忆里清晰、温暖的画面。我曾好奇尝过一口,初入口时是直抵舌尖的苦涩,咽下后舌尖却会渐渐泛起一股清甘的香味,回味悠长,一如我们的人生——看似平淡,细品方知其中滋味。
  罐罐茶,原是我们西北农村老辈人的生活日常,其主要功效是提神醒脑、驱寒暖身、促进消化,煮起来比较费时,喝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在那熬煮的半个时辰里,在烟火缭绕中,他们喝的不仅是茶,也是忙碌之余的片刻舒坦。
  小时候逢年过节,罐罐茶便是最诚挚的待客礼。父亲接过爷爷的手艺,亲自掌炉,慢火细细熬煮,众人围炉而坐,家长里短,亲切交谈,茶水慢慢品,闲话慢慢聊,温暖的滋味顺着喉咙淌下,漾在每个人的心底。那小小的粗陶茶罐,盛下的何止是滚烫的茶水,更是乡里人的纯朴热忱,是家人待客的温情,是旧日子里独有的烟火情长。
  望着爷爷留下的那只粗陶茶罐,罐身带着炭火熏烤的痕迹,罐内茶渍斑驳可见,指尖抚过冰凉的陶壁,心头渐渐漫上一层淡淡的惆怅。奶奶曾说:“人不如物,物件儿好好爱惜着,便能永远在身旁;人若是走了,便只剩满心念想。”是啊,这罐罐茶熬的,哪里是茶,分明是爷爷那一辈人一生的苦涩与艰辛,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余温。纵使日月流转、人事变迁,只要想起这罐罐茶的滋味,便觉心头温热,一如那年冬日炕头的炉火,始终在记忆里灼灼燃烧,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