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麦客
文章字数:1366
种麦客不是别人,是我二爸。
二爸笑着说:“他们叫我们种麦客。”在一旁的会文笑着说:“人家叫得没错,人家越这样叫咱越高兴。”一旁的智才也笑着说:“咱才有活儿干了。”
处暑后二爸他们就收拾犁铧、耙、耱,检查套绳,铡最白的麦草,开始给骡子加草加料。白露后他们三个人提着三条鞭子,吆着三匹骡子,驾着三辆骡车,车上放着铡细的白麦草、麸皮、豌豆、玉米、高粱。一路上骡子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着,一直响到东边种麦的人家。他们年年去那里,轻车熟路。
一进村就有人听见了铃铛声,热情地打招呼:“来了,种麦客来了,老杨,老王来了。”二爸姓杨,会文与智才姓王。
二爸他们去的那里,坡地、边角地多,拖拉机少。急着要抢在高产期种麦的人们看见二爸他们就像看见了亲人,热情地招呼,寻找房子让二爸他们住下。这房子就是二爸他们这几天的家。他们取下草料,放下早晚御寒的衣服,喝口水润润喉,一抬头就看见期待的目光,有人已经守在门口叫他们种麦。他们就是种麦客,跑到这里就是种麦挣钱来了。他们让来叫的人前边领路,赶着骡车在那人门口停下,拉上肥料、种子,随人家到地里。地亩大的,他们三匹骡子三个人在一起种;地亩小的,各人独自干。
二爸说,坡地是大平小不平,有的一头高一头低,有的两头高中间低,不好犁,塄边崖边要小心野枣树扎骡子,还要小心骡子掉下崖去。有些地窄小,骡子没走几步就到头了,尽转了圈圈,人和骡子都转得晕晕乎乎。有些地是斜塄,骡子怕斜,不往生茬地上踏,这时就要一手提鞭子,一手紧拉套绳。可即便这样,骡子仍走在犁沟里,人也走在犁沟里,来回多走了不少,地亩却少种了许多。
二爸说,人家叫咱种麦客,咱就得对得起这个称呼,给人家把麦种好。不管地斜塄也罢,窄小也罢,他们也得尽心尽力,地头地边不落一犁。麦籽开犁前与肥料一起撒一遍,犁过后再撒一遍浮子。主家不会撒的,他们就代撒。麦籽撒上要耙要耱,耙耱一毕,平平整整。一片地种上,主家高兴得笑了,他们心里才安然。得到主家的赞许,他们高兴,骡子摇着尾巴也高兴。
我问二爸累不累。二爸笑着说:“能不累嘛,骡子拉上一天也都乏了,草料吃完就卧下了,人比骡子还少了两条腿。”二爸说着笑了,我也笑了。
二爸说,一看主家期待的目光,不由人劲就上来了。他们中午不回住处,主家把饭提到地头,他们把骡子拴在地头的柿子树上,从车上取下草料,骡子在树荫下吃草吃料,他们在一旁吃饭。吃毕,卷一根烟抽抽,人和骡子稍稍歇歇就继续犁。
二爸说:“说起来也怪,腿跑得乏乏的,可新翻的泥土气,闻着像解乏的药,叫人舒坦。”
我常常想象二爸犁地种麦的情景:高高的坡塄上,白云缭绕,鸟儿在塄边的树上唱歌。一匹骡子走在前边,头一抬一抬,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清脆地响着。骡子后边,二爸他们头上戴着草帽,弯腰扶犁。骡子摇着尾巴,二爸他们还要吼几句秦腔,“王朝马汉一声禀”,“龙子龙孙依律行”。这时的二爸他们,心里只有骡子,只有眼前脚下的地,只一个念头——给人家把麦种好。
二爸还给我说过,不是把地种了把钱拿了就没事了,麦出苗后他们还要去看看,看苗出得齐不齐,种得稀稠如何。地犁得平实,苗出得齐,他们就觉得没有白吃人家的饭,没有白拿人家的钱,没有耽搁人家的地。二爸说:“我们把麦给人家种上,走后人家不挑毛病,还笑着夸我们,第二年还叫我们,我们就知足了。”
我笑着说,二爸说得真好。二爸说,这是种麦客的心里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