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李素英推着清洁车穿过住院部三楼走廊。随着消毒水气味弥漫开来，她熟练地将拖把浸入桶中，拧干，开始每日的第一次地面清洁。
　　314病房门虚掩着。她知道里面住着一位姓陈的老人，七十三岁，三天前因轻度中风入院，无子女探望，整天对着墙壁不说话。
　　“陈先生，早啊。”李素英轻声招呼，开始擦拭病房门框。
　　陈先生背对着她，毫无反应。
　　李素英不以为意，哼起一首老歌：“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嗓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奇异的温暖。
　　接下来的三天，李素英每天如此。清晨问候，哼歌，偶尔分享些医院里的见闻——“楼下花坛的栀子花开了，可香了”或是“食堂今天有您喜欢的冬瓜排骨汤”。
　　第四天，陈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吵死了。”
　　李素英眼睛一亮：“陈先生，您总算开口啦！我还以为您嫌我唱得难听，不肯理我呢。”
　　陈先生翻过身，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清洁工。她约莫六十岁，身材瘦小，灰白头发整齐束在帽子里，脸上皱纹深刻，眼睛却异常明亮。
　　“有什么可高兴的？”陈先生嘟囔，“在这等死的地方。”
　　“哎哟，医院是治病的地方，可不是等死的地方。”李素英麻利地擦拭床头柜，“您看窗外那棵梧桐，昨天还半黄不绿的，今早新芽全冒出来了。”
　　陈先生望向窗外，果然见枝条上点点新绿。他已经多久没注意过季节变化了？自从独子车祸去世，老伴病故，他的世界就只剩下日历一页页撕去，等待尽头。
　　“您家人今天来吗？”李素英问。
　　陈先生脸色一暗：“没家人。”
　　“那巧了，我也没。”李素英语气轻松，“正好我午休时能多陪您说说话。您要嫌我烦就直说。”
　　陈先生没应声，但也没反对。
　　次日中午，李素英果然带着两个苹果来了。“食堂发的，一人一个，甜的。”她削苹果手法娴熟，果皮连绵不断。
　　“您为什么总是这么……”陈先生寻找着词语，“开心的样子？”
　　李素英笑了，眼角皱纹聚成温柔的扇形。“陈先生，我告诉您一个秘密——开心是自己选的。就像这苹果，”她切下一块递给陈先生，“有人看见的是削掉的皮，有人看见的是吃到的果肉。”
　　那天起，陈先生开始期待李素英的到来。她像一束光，照进他灰暗的病房。她教他折纸星星，说“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愿望”；她带来半旧的收音机，一起听戏曲频道；她甚至说服他每天下床走几步，说“腿脚不用就锈了”。
　　陈先生的精神明显好转。医生都说这是个“小奇迹”。他开始主动和其他病友打招呼，偶尔还帮忙劝慰隔壁病房害怕手术的孩子。
　　“素英，”他现在这么称呼她，“您一定有个很幸福的家庭吧？”
　　李素英正在擦窗，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曾经有过。”
　　一个月后，陈先生的侄子来接他出院。他已经能独立行走，面色红润，与入院时判若两人。
　　“素英，谢谢您。”陈先生握着她的手，“是您让我想起，生活还值得过下去。”
　　李素英拍拍他的手背：“好好活着，陈先生。每天都是礼物。”
　　陈先生离开后，护士长张玲帮着李素英更换314病房的床单。
　　“李阿姨，您真是奇人。”张玲感叹，“陈先生刚来时，我们都说他可能熬不过这个春天。您是怎么做到的？”
　　李素英抚平床单褶皱，微笑不答。
　　“听说您儿子以前也在这医院工作？”张玲随口问道。
　　李素英的动作停下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新叶。阳光穿过叶片，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是，”她终于轻声说，“他是这里最年轻的神经外科主治医师。三年前，晚上接到急诊电话，赶回医院的路上……”
　　张玲捂住嘴：“天啊，李阿姨，我不知道……”
　　李素英摇摇头，继续整理病房。动作依然平稳，只是眼角有微微的反光。“那您丈夫……”张玲小心地问。
　　“车祸，二十年前。”李素英的声音很轻，“我母亲更早，我十岁时她就病逝了。”
　　张玲完全愣住了。她只知道李素英是全院最勤快、最乐观的清洁工，总是哼着歌，总是带着笑。
　　“您怎么……怎么还能……”
　　“怎么还能那么开心的样子？”李素英转身面对张玲，脸上是她熟悉的温暖笑容，只是此刻，那笑容里有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张护士，我儿子叫林阳，阳光的阳。他小时候问我，为什么我们家这么多不幸。我告诉他，正因为黑夜太长，我们才更要记得阳光的模样。”
　　她走向清洁车，从侧面挂着的旧布袋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满是手工折的纸星星，五颜六色，满满一盒。
　　“每颗星星里都写着一个回忆。”李素英轻声说，“小阳第一次走路，他爸给我做的第一顿饭，我妈教我唱的歌……痛苦很重，但爱更重。”
　　张玲眼泪涌了出来：“李阿姨，您应该告诉我们……”
　　“告诉什么？”李素英微笑着收起铁盒，“告诉别人我有多苦？那不会减轻我的苦，只会增加别人的。不如多给病房擦得亮些，多对需要的人笑一笑。”
　　她推着清洁车走向下一间病房，又哼起了那首歌：“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
　　歌声渐远，走廊尽头，晨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