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一来，山里的一切都不同了。
　　我是循着水声进山的。秋天的水声，不再那么粗犷，倒像一位老者在低声诉说。走近了，溪水果然瘦了许多，瘦得让人心疼。水不再喧哗，不再莽莽撞撞地像野马似的奔腾，而是细细的、缓缓的，如一条银带，穿行在嶙峋的岩石间。有些地方，水几乎隐去了，只在石缝里听见淙淙的、若有若无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拨弄古琴的弦。高处的水流跌落下来，撞在岩石上，也翻不起大浪了，只见白花似的一跳，便碎了，像谁不经意撒落的几粒盐，倏地一闪，不见了。
　　水潭还是清的，清得有些凄凉。潭底的石子，不再有五彩的光泽，倒像是褪了色的旧衣裳，静躺在那里，沉默着。水面上偶尔漂过一片红叶，打着旋儿，像一句未出口的叹息，轻轻地来，又轻轻地去。
　　两岸的草木，也有了秋的颜色。翠竹还是绿的，但绿得深沉，像染上了一层墨。竹叶垂向水边，有的已经枯黄，风过时，簌簌地响，有几片飘落水面，像小小的船，载着不知名的忧愁，随波而去。
　　山谷静极了。没有蝉鸣，没有蛙声，只有秋虫唧唧，风声飕飕。偶尔有几声鸟鸣从头顶掠过，滚进深谷，碎了，便再也寻不着了。岩石上的苔藓，也失了鲜润，有些已经褐黄，像老人脸上的斑痕，刻着岁月的印记。不禁想起苔藓春日的葱茏、夏日的蓬勃，如今虽已衰败、枯萎，可这衰败里，却又藏着怎样的从容？它不挣扎、不抗拒，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明年春风又起。
　　站在涧水边，望着这清瘦的溪流，我不由想起许多年前父亲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山涧里的水。年少时，如春溪初涨，满心满眼都是奔涌的激情；中年时，如夏洪暴发，轰轰烈烈，要征服世界；可到了秋天，水便缓了，清了，不再急着赶路，而是慢慢地流，把自己流成一条澄澈的、通往冬天的河。那时我不懂这话的意思，如今望着溪流，却渐渐明白了。
　　原来，秋天的山涧，不是衰败，而是收敛；不是退缩，而是沉淀。那瘦了的水，把河床清出来了；那枯了的草，把种子撒下了；那落了叶的竹，把养分藏进根里了。这山涧，经历过春天的萌动、夏天的狂热，到了秋天，它选择慢下来，选择把一切不必要的都舍去，只留下最本质的、最清澈的、最接近自己的东西。
　　忽然，一片红叶从树上飘下。它没有直接落进水里，而是打了一个旋，又一个旋，才缓缓地、轻轻地，落在水面。水流带着它，穿过岩石，绕过草丛，慢慢地，慢慢地，向下游去了。它要去哪里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终会到达一个属于它的、安静的、开阔的地方。
　　天色渐晚，山影倒映在水里，把水也染成了黛青色。转身时，我又听见身后那细细的、淙淙的水声。它不是挽留，也不是送别，只是在那里，用它自己的节奏，流着，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