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比往常更圆、更亮，悬在天宇，像一轮可以踏足的光。我站在阳台上，晚风裹着城市淡淡的烟火气，想着故乡，想着母亲，也想着门口那棵老桂树。它应该更高了。去年中秋，母亲在电话里说：“树又长高了，花开得比往年都细密，满院子香喷喷的。小时候，桂花总落你一身。”
　　闭上眼睛，我踩上了那轮圆月。
　　凉意顺着脚心漫上来，城市的燥热瞬间被甩在身后。月轮缓缓启程，载着我，划破夜空。
　　脚下是起伏的山峦，流云飞渡。平日里十几个小时的颠簸，此刻不过转瞬之间。夜里浮动着熟悉的甜香，远远地，我看见了那片轮廓，门口那棵老桂树，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月轮轻轻降落，扬起细碎花瓣，沾在衣袖与发间。那一刻，我成了一个“桂花人”。
　　故乡的夜，清凉、静谧。老屋的窗户里，那盏灯依然亮着。我蹑手蹑脚地贴近窗户。母亲斜倚在床上，半盖着薄被，耳朵一直朝着屋门的方向。听见窗外的动静，她微微侧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回来了啊？”屋内桌上摊着母亲白日里捡的一捧落花，旁边是一筒油纸包着的老月饼，那是我的最爱，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土鸡汤，香气顺着门缝钻出来，我鼻子一酸。
　　手颤抖着伸出去，想推门，想喊一声妈。指尖触碰到窗棂，上面凝了一层夜露。我蹲下身，在窗下的石阶上，用食指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一个“家”字。明年，我一定要回来，哪怕只是陪她吃顿饭。
　　就在这一瞬，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窗台。
　　光束照过去，并没有老屋的砖瓦，只有小区冰冷的防盗网。玻璃里，映出的也不是母亲和衣而睡的模样，而是我自己在夜风中凌乱的倒影。衣袖间那一缕甜香消散殆尽，那碗热气腾腾的土鸡汤，不过是远处路灯投下的一片光影。黄澄澄的，像汤，又不像汤。
　　哪里有什么月轮代步？哪里有什么“桂花人”？我抬起手，擦了擦眼，没有夜露，没有花瓣，也没有石阶，只有中秋的夜风从脸上拂过。
　　月光如水，我裹紧了单薄的衣裳。抬头望去，那轮圆月依旧高悬，静静注视着我。想必母亲也正望着这轮月，桌上还放着给我留的那筒月饼。千里之外的老屋，那盏等候我的灯火，缓缓隐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