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里的信
文章字数:1625
母亲走的时候,七十八岁。
儿子整理遗物,在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蓝布包。布包叠得方方正正,针脚细密,是母亲的手艺。
打开来,是一沓信。
几十封,码得整整齐齐。信封都泛黄了,每封上面只写了收信人的名字,字迹工整,像刻上去的。
李建国 收
没有地址,没有邮编,没有一封贴了邮票,也没有一封封了口。
儿子坐在地上,愣了很久。
母亲这一辈子,清清白白。父亲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孩子,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街坊邻居提起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李建国是谁?为什么写了几十封信,一封都没寄?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抽出信纸。上面写着:
今天娘的咳嗽又犯了,抓了两服药。她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说浪费钱。你要是在,肯定有办法劝她。家里都好,别挂念。
落款是秀兰,三月十二。
秀兰是母亲的名字。信是母亲写的,写给一个叫李建国的人。语气很亲,全是家常。但为什么不寄?为什么藏在抽屉最底层?
他接着往下翻。一封一封,有的年份一封,有的两封。娘的身体、地里的收成、村里谁家娶了媳妇、儿子考上了中学、儿子结婚了、生了个大胖小子……
像是在跟一个很亲的人拉家常。
但就是不寄。
有一封信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映山红。信里写:
今天上山砍柴,看到映山红开了,摘了一朵给你。你以前总说,等映山红开了,就带我去省城看看。省城我还没去过呢。
儿子看着那片干花,心里酸酸的。
他想,母亲年轻的时候,大概有过一个人。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在一起。母亲记了一辈子,写了一辈子信,却从来没寄出去过。
他把信按原样叠好,放回去。心里打定主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母亲一辈子体面,走了也要让她体面。
但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过了几天,他没忍住,又把蓝布包翻了出来。
翻到中间靠后,有一封信,字迹很淡,像写的时候手在抖。只有短短几句:
今年你应该八十一了吧。你走的那年,才三十五。一晃,四十六年了。
儿子愣住了。
走了?什么叫“走了”?
他算了一下。母亲今年七十八,四十六年前,母亲才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的时候,这个人就“走了”?
儿子心里揪了一下。
他想上网搜,手指放在键盘上又停住了。李建国,这么普通的名字,全国不知道有多少个。怎么搜?
他又去翻蓝布包。翻到最底下,手指摸到一个硬东西。
是张照片。
很小,黑白的,边缘卷了。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站在山坡上,穿粗布褂子,笑得很亮。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得对着光才看得清:
柳溪村,一九五八年冬。
没写名字,没写是谁。
柳溪村,是个地名。
李建国……柳溪村……
儿子的心跳加速了。
他打开电脑,搜“柳溪村”。
柳溪村,村庄名,原属南方某省一个偏远的山区县。1959年因修建龙潭水库,整村淹没,村民全部迁移。
儿子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那李建国呢?他搬走了,还是……
他又搜:柳溪村,李建国。
翻了好几页,在一个叫“龙潭水库移民记忆”的网站上,看到一份名单。标题是:龙潭水库工程牺牲人员名录(部分)。
他的目光扫过去,在“柳溪村”那一行停住了:
李建国,男,35岁,柳溪村人,1959年11月牺牲。
儿子浑身僵住了。
35岁,1959年,牺牲。
这个人死了。死在修水库的工地上,死的时候才三十五岁。
母亲写了四十六年的信,写给一个离世四十六年的人。
可是——他是谁?
是母亲的什么人?
恋人?丈夫?还是别的什么人?
儿子想不通。信里的语气很亲,但又不像情书。没有甜言蜜语,全是家常。
那天晚上,他又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看着,他注意到——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的下面,好像还有痕迹。很浅,像是被橡皮擦掉过,但没擦干净。
他找了支铅笔,侧着笔锋,在痕迹上轻轻涂。
像小时候把纸盖在硬币上涂那样。
涂着涂着,几个字慢慢浮现出来。字迹很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但还是能认出来:
兄送妹。
儿子的手停住了。
第二年清明,儿子去了一趟龙潭水库。
他带了那沓信,还带了两张去省城的火车票。一张写着母亲的名字,一张写着“李建国”。
他在水库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把信一封一封烧了。
风很大,纸灰被吹起来,打着旋儿,飘到水面上,顺着水漂走了。
儿子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风停了。
水面很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