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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1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一院花香
宋婷
文章字数:1108
  小时候,我家窑洞前有块空地,长着一棵老槐树,母亲在树边开辟了一方菜地。母亲爱花,沿菜地砌了一圈矮矮的土埝,上面栽着指甲花、烧汤花,还有牵牛花和几簇小雏菊。夏日傍晚,我搬了小方桌在树下写作业,便一头扎进了花的光影里。
  指甲花开得最是热闹。粉的、红的、紫的,一簇簇挤在一起,像打翻了胭脂铺子。花瓣薄得透光,暮色里愈发显得玲珑。我常忍不住掐一朵,在指尖揉碎了,汁液染得指肚绯红,作业本的边角也洇开一小片淡粉。这时候母亲若经过,总要嗔怪一句:“又糟蹋我的花。”可她的眼里分明盛着笑意。烧汤花在黄昏时分愈发精神,紫色的花筒一盏盏擎着,像举着小喇叭。母亲在灶间喊“吃饭咯——”,声音穿过袅袅炊烟传来时,烧汤花仿佛应声摇曳,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小雏菊是这片花海里最低调的,白色的花瓣围着金黄的花蕊,安安静静地立在最外圈,像守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黄昏的光是极温柔的。它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作业本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握着钢笔写字,那些光斑便在我的字迹间跳跃,仿佛在跟着一笔一画学认字。蝉鸣尚且稠密,一声叠着一声,却不觉得嘈杂,反倒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写着写着,忽然有蜻蜓停在小雏菊上,薄翅轻颤;或者蚂蚁排着队从花埝边穿行,模样忙碌又可爱。我便搁了笔,看得入神,等回过神来,钢笔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粒花种落在了作业本里。
  待到暮色四合,母亲会端一盏煤油灯出来。灯光昏黄,只够照亮方桌这一小片天地,那些花儿便隐入暗处,香气却越发清透分明。指甲花是清甜的,烧汤花带着淡淡的药香,小雏菊是干净纯粹的草木气息,牵牛花藏着一缕幽微的蜜香。几种香气缠绵交织,萦绕在昏黄的灯晕里,陪着我写完最后几道算术题。有时写到困倦,抬眼望去,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悠长,映在墙面之上,俨然一幅素雅的水墨画。
  清晨又是另一番光景。我起得早,趁露水未干,坐在树下读课文。花儿们酣睡一整夜,此刻舒展精神,花瓣上缀满圆滚滚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光里透亮如细碎的钻石。清风从墙头徐徐拂来,凉丝丝的,裹挟着田间稻禾的清气。
  如今住进城里,再没见过那样自在的花。阳台上的盆栽总欠些灵气,开得也拘谨。有一回整理旧书,翻出一片压得扁平的指甲花瓣,颜色早已褪尽,只余下薄如蝉翼的轮廓,轻轻一碰就碎了。可就在那一瞬间,槐树的影子、煤油灯的光晕、母亲带笑的眼睛,全都回来了。原来有些东西不必刻意保存,它们像花的种子,早已落在记忆柔软的土壤,只待某个时刻,便悄然破土瞬息开花。
  每当黄昏降临,我总会想起那方小小的花埝,想起那些开花的日子,花儿们怎样陪着一个孩子,把最寻常的日子染得诗意盎然。它们教会我:最好的时光,从来都是安静地长在泥土里,只等有心人俯身,闻见流年里掺着的,淡淡的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