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四合院，烟缕缥缈。
　　爷爷仰躺在院坝的藤椅上，像一捆风干的水草，一动不动。深秋的风一阵阵吹过来，夹杂着凉意，吹皱了薄雾，吹散了梧桐树叶间洒落下来的鸟鸣声。
　　光影晃动，爷爷的脸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他似乎看见一个人影从堂屋走了出来，左手提着一个医用工具包，右手拿着一把白色碎花伞。
　　“敏敏。”爷爷轻柔地唤了一声。敏敏身穿白色羽绒服，头发上的白花蝴蝶结随着轻盈的脚步摆动。人影缓缓转过身来，温柔的眼神望向爷爷，露出甜美的微笑。那神情和爷爷当年在医科大学门口第一次见到敏敏时一模一样。
　　“你要出门吗？”爷爷问。她点点头，然后扭转身子，朝院门口走去。“要去哪里？”背影停顿了一下，没说话，忽然就消失在了薄雾里。
　　“敏敏，敏敏。”爷爷连声呼喊，喊声仿佛追出了院门，他却被自己的咳嗽呛得猛然惊醒。
　　“爷爷，你又梦见奶奶了？”
　　爷爷睁开睡意蒙眬的双眼，看见藤椅边站着人影，原来是孙女苗苗。
　　此刻，苗苗一身雪白，白色羽绒服上搭着一条白色丝巾，轻柔飘逸。羽绒服下，白色短靴上分别绣有两只蝴蝶，像在翩翩起舞。苗苗手中拉着一只贴有蝴蝶图案的行李箱，一副准备出远门的样子。
　　“这么快就要走吗？”爷爷关心地问。
　　苗苗蹲下身子，抚摸着爷爷犹如老树的双手，温柔地回答：“是的，爷爷。”
　　“为了见到小陈，几天都等不了？”爷爷指着苗苗的鼻子嗔怪道。
　　苗苗像是被爷爷识破了心里那点小心思一样，笑着点了点头。她没有告诉爷爷，此次远行，她要去办一件比见未婚夫小陈更重要的事。
　　爷爷笑了，嘴角几乎咧到了耳垂。爷爷伸出苍老颤抖的手，去摸苗苗的头。摸着摸着，爷爷的手被苗苗头发上的发夹硌到了。那是一个白得透亮的蝴蝶结，爷爷忍不住连声称赞：“好看，好看。”就好像当年爷爷送给敏敏的白蝴蝶结一样好看。
　　“去吧，”爷爷又叮嘱了一句，“在外小心点儿！”
　　苗苗笑着起身，院坝里响起“嗒嗒”的高跟鞋声，苗苗发间的白蝴蝶结一颤一颤，随身影飘向院外。
　　“记得早点回家，记得一定回家！”像往常一样，爷爷冲着苗苗的背影叮嘱道。“收到。”苗苗扭过头，潇洒地挥挥手，像一只雪白的蝴蝶飞出庭院，消失得无影无踪。
　　“记得早点回家，记得一定回家！”“记得早点回家，记得一定回家！”
　　一股莫名的心慌，如潮水般漫过爷爷的心口。这么多年来，爷爷一直很后悔，当年没有朝敏敏的背影念叨一句“记得早点回家，记得一定回家”。如果当初说了，或许敏敏就不会随着同院的护士奔赴远方救灾；或许敏敏听到了这句，也不会执意留守，最终被病毒感染，客死他乡，变成了蝴蝶，飘飞在寥廓的长空……
　　十几年来，敏敏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来到爷爷的梦境中。今天，看到孙女苗苗急匆匆离开，爷爷竟一时有些失神、有些恍惚，他感觉再一次跌进梦境中。
　　是堂屋里的电视新闻把爷爷叫醒了。迷迷糊糊中，爷爷听见主持人在播报：根据最新消息，又一批医务人员自愿赶往灾区救灾！
　　爷爷回过神来，猛然想起，苗苗曾经说过，她要做奶奶那样的人：怀救苦之心，做苍生大医！
　　爷爷看见一只白花蝴蝶飞过梧桐树，飞过高墙，径直飞到跟前，停落在他长满老年斑的左手上。随即，它又扑扇着翅膀，沿着手臂，慢慢地飞向他头顶，在头顶上打着圈，然后停在了他的耳畔，好像在轻声低语。
　　轻薄的雾气像被揉碎的月光，轻轻覆住整个四合院，小院里的路灯在乳白色帷幕后绽出毛茸茸的光晕。
　　朦胧中，爷爷似乎看见了敏敏和苗苗并肩奔赴的身影，还有空中成群飞舞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