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畔有书好入梦
文章字数:1080
枕边放着几本书,都是我平常看的。有时是唐诗,有时是宋词,有时是一本《闲情偶寄》,已经被翻旧了。我不太在意它们是什么样的书,睡时有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这一晚也就安稳了。
白日里的光景,总是有些闹的。人来人往,事来事去,心中不免沾染上一些灰尘,累了,也倦了。到了晚上十点钟左右,窗外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之后,这个世界像变成了一颗蚌,而我就是那蚌壳里唯一舒展着的柔软。这时候,按亮床头那盏橘黄色的小灯,光晕不大,刚好笼着我和我的书。伸手取过一本,指腹触到那微凉的、或光滑或粗糙的纸页,一颗在俗世里浮沉了一天的心,便奇异地定了下来。
也不拘从哪一页读起,翻到哪儿便是哪儿。有时候是一句“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眼前就会有一片清辉荡漾,仿佛自己也有了几分不俗的仙气;有时候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那转瞬即逝的一丝淡淡的惆怅便像炊烟一样,在心头绕了一圈之后又消散了。书中的句子好像老朋友一样了解你,它虽然不说话,但是什么都知道。白昼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到了眉眼之间就都被一一化解掉了;又好像母亲的手一样温暖,带有一种令人愉快的皂荚香味。记得在我小时候,每晚睡觉之前母亲都会给我念一段《唐诗三百首》,我就是在抑扬顿挫的声音中渐渐入睡的。现在母亲睡在隔壁房间,读书声没有了,但是枕边的书却延续着那份温情。
说来也怪,白日里读书,总带着些匆忙,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样,心也比较浮躁。只有到了深夜,人才能和书真正互相欣赏。读到开心的地方时,不由自主地笑了;读到感动的地方时,鼻子也会微微发酸。在这小小的天地里,我同书中那个或唱或哭、或痴或狂的灵魂相伴。不用故作坚强,也不需要扮演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可以是那个跟着迅哥儿去看社戏的毛头小子,也可以是在潇湘馆中跟着林妹妹一同哭泣的小丫鬟。读累了之后就把书合上放在胸口,那淡淡的油墨香便会悠悠然地钻进鼻孔里。拿着一本书就等于做了一个温馨又实在的梦。
父亲了解我的这个习惯。一次发现我床头的书放得比较乱,他就默默地用一些零散的小木块为我做了一个小架子,可以放在枕头边上。木头是朴素的松木,涂了一层清漆之后仍然可以看到它原本的样子。架子很小,只能放三四本书,但是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父亲不擅长表达自己,所以他所有的爱都体现在这小小的木架上。在灯光下看着它的时候,温婉的光泽就仿佛父亲关心的目光一般。
古人说:“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我没有那样的雅致,但是也有自己小小的快乐。合上书本,熄掉灯光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一种安静的感觉了。枕边放着一本书,那墨香牵引着我,去见山川日月,去见古人来者。如此,这一夜的梦,便也做得格外香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