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晓梅

　　叶圣陶先生的写意散文，始终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字字句句都蕴含着哲理思辨的象征色彩。他善于借树木花草之形，抒发细腻情怀，文字既隽永清新，又意味深远、寓意绵长。前段时间，重读了他的散文《三棵银杏树》，这种感触便尤为深刻。
　　在这篇文章中，先生摘取的是童年的记忆，而童年的记忆虽美好，却终究已逝。这种“已逝”的底色，使得眼前的三棵银杏树也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薄雾，我虽站在它眼前，却觉得它既亲切又遥远，既充满了欢乐又夹杂着淡淡的忧伤。
　　三棵银杏树是美的，从春到秋，从发芽到叶落，无一时不美，无不像一幅画。先生以朴实、流畅的语言，描绘了银杏树的形态，勾画出一幅幅简洁、优美、古朴的画面。从开头描写银杏树“手牵着手，肩并着肩”的形态，到中间对银杏树年纪、枝干、叶、花、果的细细描摹，再到末尾勾勒银杏树枝干屈曲、苍鹰停伫的凄美，情景交融，诗情与画意完美结合，字里行间流溢着先生浓浓的思乡之情。
　　这份情感，不像浓墨重彩的油画那样直白热烈，而像墨汁顺着画纸的纹路自然摊开，润物无声却沁人心脾。读着读着，眼前瞬间就有了这样一幅生机盎然的图景：父亲带着孩子，在银杏树下嬉戏、奔跑、追逐。春天的时候，他们看绿叶伸展出来，欢喜地喊着“银杏树又穿上新衣裳了”；秋天的时候，他们拾银杏果，听那“烫手啰，热白果”的叫卖声，多么美妙的一幅图画啊！
　　先生把地上的黄树叶比喻成一群黄蝴蝶，我们拍手叫道：“一群黄蝴蝶飞起来了！”脑海中又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拍着手、欢呼着、追逐着，那份纯真与快乐穿透了纸背，感染了每一位读者。
　　文章最令我触动的，是结尾处那充满哲思的一笔：“等到黄叶落尽，三棵老树又赤裸裸的了。屈曲得很古怪的枝干上偶然有一两只鹰停在那里，好久好久一动不动，衬着天空的背景，正像一幅古画。”是啊，生命落尽，繁华归于平淡，赤裸的枝干与静立的鹰，细细想来，这哪里是写树，分明是在写我们的一生啊。
　　少年时如满树新叶，热热闹闹地生长；中年时如挂着硕果的枝干，沉甸甸地扛着日子；等到了老年，就像落尽叶子的老树，不张扬、不喧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把所有的故事都藏在纹理里。那些热闹的、悲伤的、欢喜的、遗憾的过往，最后都成了画里的底色，越沉越厚，越品越有味道。
　　我们总说思乡，其实思的哪里是故乡，分明就是故乡里那段无忧无虑的旧时光，是那段时光里陪着我们长大的人和物。就像先生写这三棵银杏树，说到底写的是藏在树影里的童年，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那些刻在银杏果上的纹路，那些落在发梢的银杏叶，那些飘在风里的热白果香气，到最后都成了我们身上的印记，走到哪里，都带着家的温度。
　　掩卷沉思，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三棵银杏树”。先生教会我们的，是如何为这些记忆中的风景赋形，如何在流逝中寻找永恒，如何在文字中与逝去的时光重逢。这或许就是《三棵银杏树》最打动人心的地方——它不仅是一篇散文，更是一份与童年温暖相拥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