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一只狗
文章字数:1710
在村子里,我们也养狗。狗跟着我们跑,跟着我们在草地打滚,跟着我们追赶野鸡。野鸡“咯咯咯”飞远了,我站在那里,“哦哦”叫着,狗也站在那里,“汪汪”叫着。这狗一身黑毛,奶奶叫它黑子,奶奶往食盆里倒了饭,喊声黑子,它兴冲冲跑来,围着奶奶转,还蹭着奶奶的裤腿,讨好奶奶,奶奶拍拍它的头说:“这狗啊,通人性的。”
黑子原是流浪狗,捡到它那天,奶奶说:“可怜的,瘦得跟刀背一样。”奶奶将饭倒进给狗准备的食盆中,它“咕叽咕叽”吃着,边吃边朝奶奶看。奶奶挥挥手说:“吃吧吃吧,谁家的,咋不喂养了?作孽啊。”狗吃饱,竟不走了,跟着奶奶跑来跑去,留了下来。
黑子跟着奶奶,也跟着我,跟我在村子疯跑,跟我去田野、去河边、去山上。我们村子,很多人养狗,都跟着小孩一起玩耍。它们不是我们的宠物,我们也没将它当宠物,而是当成朋友、兄弟。有时,我们同伴间玩恼了,吵起来,各自的狗也加入其中,“汪汪汪、汪汪汪……”好不热闹。吵完,分手,各自带自己的狗回家。第二天,玩伴与玩伴和好,两只狗也追逐打闹起来,重归于好。
有一次,我和一个叫险娃的摔起跤,我们的两只狗也相互咬起来。最终,我头上凸起一个包,很痛,但我并没有输,因为黑子打败了他的狗,并将他的狗追了很远。临了,黑子还骄傲地翘起后腿,撒了泡尿,得意扬扬地跑回来。
狗是懂感恩的,谁收留它、养它,它注定一生要坚守在这儿,寸步不离。听奶奶说,她年轻时喂过一只狗,家里穷,实在养不起,决定送人。她将狗带了十几里路,然后转身躲起来,悄悄回了家。刚走进家门,一条白影一闪,跑出来围着她又蹦又跳,正是那条狗。那条狗竟已经先她回到家中,到处找她呢。奶奶每次说到这里,都会补充一句:“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啊。”
是的,狗从不知什么叫贫困、叫落后;也从不知什么是繁华,什么是灯红酒绿。乡村土狗都如黑子一样,只需一碗饭,从此在乡村“安家乐业”,尽职尽责。每次回到乡村,看到狗,我就如看见自己兄弟。有时,走过小城,看见一只乡村土狗拖着尾巴在人流中匆匆走过,我一愣,如看见了从乡村走来的亲人,如看见了黑子。我张张嘴,却不知喊什么,一直到它不见了踪影,我的心中,有份说不出的惆怅。担心一只乡村土狗的命运,有时,让我午夜难眠。不过,这些狗一般很少进城,就如我家黑子。
每次我离家,奶奶都会一块儿出来送我。奶奶送我去高中读书,站在村口,望着我,直到我走过山弯,看不见身影了,才叹口气回家。黑子却会送我很远一段路。有次,我上了公交车,有人说:“你怎么还带一只狗啊!”我一回头,黑子竟跟来了,不知不觉跟了十多里路。我喊:“黑子,黑子。”它跑到我跟前,吐着舌头蹲下来,很亲热的样子,我伸出手摸它的头,那一刻,我仿佛抚摸着乡村,抚摸着土地。黑子很乖,闭着眼。车一启动,它便跳下车。发车后,我望着跟在后面奔跑的黑子,眼睛模糊了,一种离别的不舍,从眼眶中酸涩地涌出。我很担心它,晚上打电话问奶奶,黑子回去了没有?奶奶说回来了,就在旁边,果然,电话那边有黑子的叫声,隐隐约约传来,我的心就安然了。
奶奶过世那年,我十八岁。离世之前,奶奶身体不再如过去那般硬朗,坐下就睡着了,嘴角流出长长的口水。旁边蹲着黑子,也老了,趴在那里晒太阳,偶尔抬起头,看着远处,“汪汪汪”叫上几声,将奶奶惊醒。奶奶摸着黑子的头说:“莫叫,莫叫。”
奶奶走的时候,是上午。那是腊月,放了寒假,太阳很暖和,照着村子、照着山岗、照着河流,也照着我们的房屋。奶奶坐在院里椅子上,就那样睡着了。饭熟了,我喊奶奶吃饭,不见答应。我去摇奶奶,奶奶没醒。我一摸呼吸,没有了。我们哭,黑子也围着奶奶“呜呜”哼着,眼睛里竟然涌出泪水。
奶奶埋在向阳山坡上,很暖,也很安静。每天不见黑子时,我们呼唤它,奶奶坟墓那边,响起黑子的“汪汪”声。它拖着瘦弱的身子回来了,吃了母亲倒的饭,又不见了。有人从那边经过,说黑子卧在奶奶坟旁。我去看了,黑子真的卧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喊:“黑子。”黑子看看我,依旧卧着。我走过去,坐下来,拍着黑子的头,黑子将头靠着我,轻轻摩擦着。
那天,我喊黑子吃饭,不见回应。母亲说:“这黑子,一定在你奶坟旁。”我赶过去,黑子卧在那里,我喊,黑子不答应,也不动。我走过去看,黑子已经没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