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忙碌碌十几年，直到在城里安了家，我才有了精力回望留守老家的父亲。似乎一晃眼，父亲就老了，刚过花甲尽显老态龙钟，且耳背又眼花，天生的一张大脚板，风风火火走了半辈子，如今却步履蹒跚，让人心疼。
　　我曾和姐姐商量，想把老人接到身边，几亩责任田的牵挂，父亲几乎不容置疑一口回绝了。思忖再三，只能给家里装上监控，通过手机时常看看留守老家的父亲。
　　许多时候，面对监控镜头，父亲从不与我主动搭话，即便只有我们两个人，他都是那么木愣愣地望着我，胆怯里掺和着些许激动，咂巴着嘴儿，紧张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儿。我们相隔千里，就那么长久地对视着，你望着我，我盯着你，临了，父亲调皮地冲我眨眨眼，一身轻松地离开了视线，留下意犹未尽的我，独增一腔落寞。
　　记得去年秋收大忙时节，赶上连绵阴雨，地里的半亩玉米收不回来，为了赶时抢种，父亲竟然冒雨去地里掰玉米，肩挎背篓一趟趟往家里转运。当我在镜头里看到父亲一身泥水，像落汤鸡一样趔趔趄趄负重折返时，生怕老人家有个闪失，连喊了数声叫父亲停手，他却只是远远地瞟了一眼，置之不理，依旧自顾忙碌。
　　情急之下，我赶紧打电话叫住在县城的姐姐回家阻止。姐说为种那半亩玉米，她跟父亲几乎年年吵架，任凭千般理由总是说服不了，咋也挡不住老人的执拗，甚至在玉米刚出苗时，唤不回天天毒日头下锄草的父亲，她曾一气之下跑到地里，抢过他手里的锄头，恼火中砸坏了几窝嫩苗儿，想以此打消父亲种地的念头。结果招来父亲的大吵大闹，甚至是绝食抗议，加上母亲的帮腔说和，临了还得重新补种上，才让老人消了气儿。
　　父亲固执地年年种玉米，仅仅是为了让儿女每年冬天能吃上玉米糁子，吃上搅团鱼鱼，为这点朴素的心愿，宁愿自己超负荷劳作，甚至对伤病漠然处之。
　　当然，镜头里的父亲，也有开心快乐的时候。每当忙完地里的活儿，傍晚一放下碗，他就会早早守着手机，等待儿子的视频连线。当我打开手机，父亲会冲我眨眨眼、努努嘴，我立马心领神会，从妻子怀里抱过牙牙学语的儿子。
　　在看见孙子的那一眼，父亲瞬间像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红光满面，满是核桃纹的脸颊，乐成了一朵花。父亲孩子般吐舌头、瞪眼睛、扯耳朵、揪头发，摇头晃脑地逗弄小孙子，惹得小家伙手舞足蹈，“嘎嘎”尖叫着乐和不够，将隔辈亲彰显得淋漓尽致。
　　每每这一刻，就是家里最热闹、最幸福的时光，父亲和母亲在那挤过来挤过去，争相上镜，都想凑上前和孙子多玩一会儿，最终是两张黑瘦的老脸挤成一堆，拼成一朵并蒂花。
　　而镜头这端的我，既要与父母交流，还要使劲儿对付双手挖抓、哇哇乱叫、两脚踢蹬的儿子，担心宝贝安危的妻子，则在一旁伸着两手做后援，以防儿子挣脱。全家人隔着屏幕聊天打趣逗孩子，好不开心热闹哟。
　　这神奇的网络跨越千里，把三代人通过视频联络在一起，延续天伦之乐的圆满，享受承欢膝下的愉悦，演绎出网络时代趣味十足的农家乐。
　　岁月在我牵挂父亲的间隙，悄悄滑过。光景在父亲操心儿孙的期盼中，日日叠加。镜头中的农家三代人，有过常年分离的无奈，有过诸多观念不同的阵痛，但更多是短暂团聚的欢乐，屏幕对视的温馨，亲情回归的喜悦，那是距离难以阻隔的，浸润在骨血里的人间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