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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2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药味儿
袁伟建
文章字数:1501
  男人去世后,姚嫂子去镇上一家饭馆洗碗,一个月八百块钱。三个孩子要吃要穿要念书,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后来还是王婶子给她指了条路,说甘棠镇的周老先生,八十一了,腿脚不好,身边缺个伺候的人,工钱给得不低。
  周老先生是资深乡村中医,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省城一家大医院上班,接他去他不去,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院子里种满了薄荷、藿香、金银花,夏天满院子香气,蚊虫都不敢进来。王婶子说这老先生脾气古怪,之前找了好几个保姆,都干不长。
  姚嫂子第二天就去了。周老先生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线装书,老花镜搭在鼻尖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识字不?”“小学毕业。”周老先生“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真正让周老先生对她另眼相看的,是第八个月的事。那天老先生给一个邻村的妇人看病,妇人常年咳嗽,胸闷气短,老先生把了脉,开了方子。妇人走后,姚嫂子收拾药柜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先生,这位大姐的方子里,是不是少了点黄芪?”
  老先生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问:“你懂药?”“不懂,就是看您开方子看多了,记了一些。”“记了多少?”姚嫂子掰着指头数了数,自己心里也没底:“大概……四五百味?”
  老先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破例下了两碗面,一碗端给她,一碗自己吃。吃完了撂下一句话:“从明天起,每天下午跟我学两个时辰。”
  姚嫂子愣住了:“先生,我小学都没毕业。”老先生哼了一声:“医术不在文凭上。你八个月记住四五百味药,比那些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不差。”
  从那以后,姚嫂子伺候老先生起居之余,每天下午跟着学医。她识字不多,就随身带个小本子,不认识的字先画下来,等老先生有空再问。她把上千味中药的药性、归经、配伍禁忌,背不下来就抄,抄十遍二十遍,硬是刻进了脑子里。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她还在灯下翻老先生的医案,泛黄的纸张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老先生的儿子周建平每年过年回来一趟,待不了几天就走了。他西装革履,说话带着城里人的腔调,看不上父亲这一套“土郎中”的把式。有一回撞见姚嫂子翻他父亲的医书,脸色陡变,跟父亲说这些东西外人别让碰。老先生拍了桌子:“你连银针都不会拿,你整理什么!你惦记的是我这几个方子!”
  父子俩吵了一架,周建平第二天就回了省城。
  老先生气得在床上躺了两天。姚嫂子给他熬了安神汤,一勺一勺地喂。老先生喝完了汤,忽然握住她的手,眼眶红了:“小姚,我这辈子就这么点东西,儿子看不上,可我舍不得带到土里去。你跟了我这些年,比亲闺女还亲,我教你,你好好学。”
  那年冬天格外冷,院子里那棵金银花藤都冻死了。老先生临终前一个月,撑着身子把毕生所学口述了三天,让姚嫂子记了满满三个本子。最后一页纸上,他写了八个字:“仁心在前,仁术在后。”
  老先生走的时候,把那三个本子、一套银针、一个用了四十年的脉枕,连同三间瓦房里所有的医书药材,全部留给了姚嫂子。遗嘱是在邻居的见证下立的。周建平从省城赶回来闹了一场,说要打官司。后来不知道是怕丢人还是觉得不值当,只是把父亲的存款拿走,再没回来过。
  姚嫂子遵照老先生遗愿,凭着多年跟师学习的经历,报名参加县里传统医学师承考核,顺利取得中医(专长)医师资格,在村里执业。她给人开方子,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味药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给人扎针,手稳得像老中医。
  来找她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叫她“姚大夫”,有人叫她“姚先生”,也有人还叫她“姚嫂子”。她不在乎这些。
  那年大女儿考上了省中医药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姚嫂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老先生的遗像听。念完了,她站在院子里,闻着满院子的薄荷、藿香、金银花……那股子药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渗进她的骨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