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第一次见到那片向日葵时，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夏天。
　　那年她十八岁，高考失利，像一记闷棍打碎了她所有的骄傲。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星期，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拒绝见任何人。父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行李袋，语气不容置疑：“收拾东西，回乡下陪你爷爷住段时间。”
　　小满不想去，但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她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爷爷住在一个小山村里，那里没有城市的霓虹，只有漫无边际的蝉鸣和热浪。老屋的院子里，种着一大片向日葵。它们长得极高，粗壮的茎秆上顶着硕大的花盘，金黄色的花瓣像燃烧的火焰，在这个沉闷的午后肆意张扬。
　　“那是你奶奶生前种的。”爷爷坐在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眯着眼看花，“她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这向日葵，不管夜里多黑，只要太阳一出来，就得把头抬起来。”
　　小满没说话，她觉得这话太老土。她现在只想把头埋进土里，烂在泥里。
　　日子在乡下一天天过去，小满依旧消沉。她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看着那群不知疲倦的蜜蜂在花盘间穿梭。爷爷也不管她，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回来时总带着一身的泥土。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夜。
　　台风过境，狂风像发了疯的野兽，撕扯着村庄。小满被雷声惊醒，听见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巨响。她披上雨衣冲出去，看见爷爷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里摸索。
　　那片向日葵倒了。
　　原本昂扬向上的花盘，此刻像战败的士兵，东倒西歪地趴在泥浆里。雨水无情地拍打着那些折断的茎秆，金黄的花瓣零落成泥。
　　“爷！别管了！雨太大了！”小满冲过去想拉爷爷回屋。
　　爷爷却甩开了她的手，固执地蹲在泥水里，试图扶起一株倒伏的向日葵。他的手指死死抠住泥土，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扶不起来也得扶！根还在，就能活！”
　　那一刻，借着闪电的光，小满看清了爷爷的眼神。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
　　那一夜，爷孙俩在暴雨中折腾了半宿。虽然最后大部分向日葵还是没能救回来，但爷爷那股子劲头，像一颗种子，悄悄种进了小满的心里。
　　雨过天晴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小满走出房门，惊讶地发现，那些昨晚还趴在泥水里的向日葵，竟然有一大半又奇迹般地挺直了腰杆。虽然茎秆上还挂着泥点，花瓣也有些残破，但它们依旧倔强地昂着头，追逐着东方升起的第一缕阳光。
　　爷爷站在花丛边，手里夹着旱烟，笑得像个孩子：“你看，只要根没断，给点阳光就灿烂。”
　　小满看着那些沾着露珠的花盘，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了那个把自己关在黑暗房间里的夏天，想起了父亲沉默的背影，想起了爷爷在暴雨中泥泞的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朵被风雨打落的花，却忘了自己也是那颗深埋地下的种子。
　　回城的那天，爷爷往她的背包里塞了一把葵花籽。“明年春天种上。”
　　回到城市后，小满没有复读，而是选择了一所大专，选了她一直喜欢的园林设计。每当遇到挫折，想要放弃的时候，她就会想起那个暴雨夜，想起那片在泥泞中倔强抬头的金黄。
　　小满毕业后，带着设计方案回到老家，帮爷爷修缮老屋。
　　院子里的向日葵又开好了，比往年更盛。风吹过，花浪翻滚，像是一片金色的海。
　　爷爷老了，背更驼了，坐在藤椅上打盹。小满走过去，轻轻握住爷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曾经扶起过倒伏的向日葵，也曾经牵着她走过最黑暗的路。
　　“爷，你看。”小满指着花盘。
　　爷爷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映出一片金黄。
　　“它们又站起来了。”小满笑着说，眼泪却掉了下来。
　　那一年，向日葵开得格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