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拃
文章字数:968
我回到山里家中时,母亲正坐在灯下缝被子。
她坐在竹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床粗布被面,靛蓝染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边。经纬线还看得清,有些地方磨薄了,薄得透光。右手捏着针,针尖在头皮上划一下,穿过布面,左手在被子底下配合着,一上一下,发出轻微的“哧哧”声。
父亲坐在旁边,用那根弯了的指头量线。
那根指头第二节朝里弯,弯成一个固定的弧度,是卡线卡出的弯。母亲缝被子,线要量五尺。父亲伸出那根弯指头,从指根到指尖,一拃一拃地卡,卡了七下,线正好。母亲说:“你爸这根指头,比卷尺公道。”
我说:“现在都用卷尺了。”母亲说:“卷尺软,会缩。你爸的指头硬,卡出来的线,只多不少。”
父亲不说话,只是把线递过去。母亲接过线,穿进针眼,针尖在头皮上又划一下,开始缝。她说:“这床被面用了二十年,边角磨破了,补了块灰布,还能盖。针脚藏在旧布里,从外面看不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如今捏一根针都翘着小拇指,但还能一拃一拃地卡线,卡得准。掌心有老茧,卡线时茧子蹭着棉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母亲缝得快,父亲卡得慢,一拃一顿。
母亲说:“你爸量线,从来不急。急了就卡不准,线歪了,被子就不暖和。”我说:“现在谁还缝被子,都买现成的。”母亲说:“买的被子是棉的,机器缝的针脚一样齐,盖在身上不透气。人缝的针脚有松有紧,盖在身上,透气,是热的。”
父亲还是不说话,只是把线头捻尖,递过去。母亲穿进针眼,继续缝。灯在头顶亮着,灯泡是15瓦的,昏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弯着腰,一个伸着手。
我拿起卷尺,黄色的壳,抽出来哗啦啦响。我说:“爸,我帮你量。”父亲说:“不用。卷尺软,会缩。我的指头硬,不缩。”他伸出那根弯指头,又卡了一下,从指根到指尖,一拃,正好七寸。
他把线递给母亲,母亲接过,针尖在头皮上划一下,穿过布面,左手在底下配合着,一上一下,“哧哧”地响。
我站在旁边,不说话。母亲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在灯下看了看,说:“好了。”父亲把线卷起来,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绕得很紧。
晚上,我躺在老屋里,盖着那床粗布被。土墙吸了白天的热气,晚上返出来,屋里不凉。针脚埋在布里,平平的,但盖在身上,有分量,是热的。父亲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一声,又静了。母亲在灯下收拾针线盒,顶针、剪刀、线轴,一样一样摆好。
我翻了个身,被面贴着脸,粗粗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