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24日 上一版  下一版
生命之光
关敏
文章字数:1630
  命运狠心关上了我的人生之门,还在门上挂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但我偏要做那个撬锁的人。
  自出生起,我便被贴上了先天性脑瘫的标签。小时候,看着别的孩子在阳光下欢笑着学走路,那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啊,可我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的双腿像灌了铅,又像是两根绷紧的橡皮筋,根本不听使唤。每一次试图站立,膝盖都会不由自主地打战、错位。奶奶架着我,我每迈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汗水顺着鬓角流进眼睛里,刺痛得睁不开眼。我一头栽倒在地面上,啃一嘴泥灰,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水泥地上,瞬间磨掉了一层皮,渗出的血丝混着尘土,疼得钻心。奶奶粗糙的大手总是温柔地把我捞起来,轻轻帮我拍掉身上的土。她弯下腰,凑到我眼前,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朵盛开的褐色菊花,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温热的中药味。她用指腹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痕,轻声对我说:“乖乖,慢点,咱不跟别人比快,咱只跟自己比稳。你一定能行,奶奶在后面扶着你呢。”
  就连最简单的吃饭,对我而言也是一场战斗,勺子刚递到嘴边,手就不受控制地抽搐,饭菜撒得满桌都是。有一次,我想试着夹一块嫩豆腐,筷子却像两根打架的木棍,怎么也合不拢,豆腐掉在桌上,摔成了一摊烂泥。我气得恨不得把碗扔出去,奶奶却默默地把豆腐夹进自己碗里,细细捣碎,再用勺子一口一口喂进我嘴里,轻声说:“别急,慢点嚼。”
  上学后,情况并没有好转,握笔成了我每天的“攻坚战”。我的手指痉挛着向内扣,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像个僵硬的鹰爪。为了不让笔掉下去,我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它。笔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手却抖得厉害,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行。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作业本上,晕开了墨迹。但我不在乎,我咬着牙,一笔一画地“描”,哪怕写一个“一”字要花上一分钟,哪怕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我也要让这歪歪扭扭的字,堂堂正正地站在格子里。
  然而,校园里的目光比写字更难熬,同学们好奇又异样的眼神像冰冷的剑刺向我。课间操时,我因为动作不协调落在最后,身后立刻传来压低嗓门的嬉笑:“你看他走路,像不像个机器人?”还有人故意学我扶着腿走路的样子,夸张地歪着嘴,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声。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我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我多么渴望像他们一样能自由自在地奔跑、玩耍,可是我总是需要扶着东西才能慢慢挪动,被孤立在这个大大的世界里。我就像一只小小的蜉蝣,渺小又脆弱。
  可是,我心中有一团火,那是对命运不屈的反抗。记得那时,奶奶背着我去县里、省里看病。医院的走廊又冷又长,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疼。医生的话像冰锥一样刺耳:“这病难治,要有心理准备。”奶奶听完,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眼里却闪着不肯熄灭的光。晚上,她坐在床头,用滚烫的手掌反复揉搓我萎缩的小腿肌肉,直到手掌发烫,直到我疼得浑身冒汗。我暗暗发誓,就算是为了奶奶这份沉甸甸的爱,我也得站起来,走出个样子来。我知道,我的力量虽然微薄,但我要在这短暂的三万天生命里,画出属于自己的太阳。
  那次学校举行演讲比赛,我鼓起勇气报了名。准备过程中,我不断地对着镜子练习发音、调整语调,为了控制面部肌肉不因用力而扭曲,我咬紧牙关,嘴角常常因长时间发力而抽搐,气息也一度难以稳住。比赛那天,我站在后台,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破胸膛。轮到我了,我颤颤巍巍地走上舞台,脚下不稳,差点被电线绊倒。站定在话筒前,我能感觉到全场几百双眼睛都在盯着我扭曲的身体。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将所有的力气灌注进声带。尽管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但我的声音却异常清晰、洪亮,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射出的子弹。当我演讲结束,台下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掌声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我的眼眶瞬间湿热,眼泪夺眶而出。那一刻,我知道我不只是在走路,我是在丈量世界;我不只是在说话,我是在宣告存在。生命或许无法选择开局,但只要这团心火不灭,哪怕是一只微小的蜉蝣,也能在逆风中,燃出属于自己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