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是装修婚房分的手。
　　后来听说她回了老家，在镇上小学教书。我留在了县里，参加了民兵应急分队。日子平静得像一块门板。
　　直到洪水漫过小镇。那天我在巡查，看见一个小女孩在河边哭。她的书包漂在水上，一转一转的。我跳下去。水不深，但流速快，脚下是滑腻的鹅卵石，站不稳。我抓住女孩的手，她指甲抠进我虎口。我另一只手去够书包，没够着，算了。把她扛上肩往回走，水里走不快，每一步都像在蹚粥。岸上的同事伸手拉我们，我先把女孩递上去，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落水的小猫咪。
　　上了岸，同事们说，你行啊老唐，身手还在。我笑笑，低头看虎口，几道红印，渗了血丝。女孩忽然开口，指着不远处说，老师，老师在那边。我抬头，看见一个女老师从河岸那头跑过来，雨衣的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淋湿，粘在脸上。她跑到跟前，一把抱住女孩，抬头看我。
　　是她。我们隔着雨，隔着湿漉漉的空气，隔着两三年没说出口的话。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还是那样，亮晶晶的，像装了灯。她说，谢谢你。我说，没事。女孩在旁边说：老师，我的书包冲走了。她说，不要紧，再买一个。然后她站起身，对我说，这孩子的爸妈都在外面打工，她跟我住。我点点头。雨小了些，能听见树上的雨水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
　　她告诉我，学校在山坡上，地势高，没被淹，不过孩子们的家有些进水了，她刚才在送几个孩子回家。我说，你一个人送？她说，习惯了一个人。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
　　后来的几天，我们没再见面。我跟着队伍堵管涌，扛沙袋，在水里泡得皮肤发白。有一天夜里，换岗休息，坐在堤上，看见远处山坡上学校的灯光亮着，橘黄色的，一小团。我想，她大概还在备课，或者给哪个孩子补衣服吧。
　　洪水退后，镇上组织学校复课。我去帮忙清理操场上的淤泥。她也在，卷着裤腿，拿着铁锹。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有个小男孩说：老师，我昨天梦见水了，好害怕。她蹲下来，说，梦见水不怕，你看，水退了，太阳出来咯。我抬头，太阳真的出来了，光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亮晃晃的。她忽然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离开学校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你那件迷彩服，领子破了，我帮你缝一下。我说不用。她说，过来吧，很快。我跟着她走进宿舍，一间小小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作业本，红色批改笔搁在一边。她找针线，我站在门口，看见墙角的塑料盆里养着一盆绿萝，叶子伸出来，朝着窗户的方向。
　　她缝领子的时候，窗外光照进来，落在线和针之间。缝完了，她把衣服递给我，说，好了。我说，谢谢。她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我问，哪里不一样。她笑了一下。
　　我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在窗台上轻轻晃了晃。洪水已经退了，花还没开。但我总觉得，它总有一天会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