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子的枣树，立秋前后就悄悄红了半边。
　　爷爷年轻时栽的那棵树，树干粗得两只手都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深褐色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立秋那天清晨，母亲从屋檐下拿来一根竹竿，竹竿头系着铁钩，站在枣树底下仰头钩那些最先变红的枣子。枣子落在青砖地上咚咚地响，滚得到处都是，我蹲在地上捡，手指捏着那些还带着晨露的果子，凉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母亲选出最红的几个放在窗台上敬天地，剩下的洗一洗，熬成红枣粥。
　　立秋的粥和平常不一样。母亲会多加一把糯米，撒几粒莲子，红枣劈开去核，在砂锅里慢慢熬。灶膛火不大不小，粥在锅中“咕嘟咕嘟”翻出细泡，甜丝丝的气息从厨房里飘出来，穿过堂屋，一直飘到院子里。奶奶坐在门槛上剥毛豆，一粒粒青翠的豆子落在搪瓷盆里，叮叮当当的。她剥一阵就停下手来，抬头看看天，说：立秋了，天高了一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院子里的天空比暑天要清亮一些，瓦蓝色的天幕上浮着几缕薄云，如同扯开的棉花。
　　立秋当天，并不举行什么仪式，但是每家每户都会有一些约定俗成的习惯。对门王婶会给孩子称一回体重，说是要比一比，苦夏掉了多少肉，然后去买半斤五花肉炖着吃。东院的李叔提着镰刀到田埂上割几把青豆荚，回来煮盐水毛豆，在巷口慢慢剥着。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唯独今日格外有意义。节气像是一扇门，走过之后，柴米油盐便带上了郑重其事的意味。
　　有一年立秋回去得晚，到家时天快黑了，母亲把锅里保温着的红枣粥拿出来，粥面浮起一层米油，枣子已经化在粥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紫红色。坐在院子里喝粥的时候，暮色透过枣树的枝叶落在碗里。奶奶照旧坐在对面剥毛豆，不多说话，搪瓷盆里的青豆一颗颗地变多了，叮当声在逐渐暗下去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古人写初秋家宴，有句诗说得好，“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写的是冬夜待客的光景。而我觉得故乡立秋这碗红枣粥、这盆青毛豆、这一树逐渐变红的枣子也有同样的情致。只是前者使身体暖和，后者使心温暖。离乡多年，在每年立秋这一天就会想起母亲仰着头用竹竿钩枣子的背影、奶奶在门槛上剥豆子时手背上起落的皱纹。那些画面是寂静的、缓慢的，像陈年陶罐里保存的清水一样不冷也不热，只求解渴。
　　世间所有的节气，说到底都是人给岁月打下的绳结，立秋这个结是夏天与秋天之间的结，也是故乡和我之间的结。绳结系久了就变成了根，不管走到多远的地方，在这一天树上的枣子红了，锅里的粥熬好了，人也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