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那棵石榴树就站在我家门前了。它的主干约有半米粗，虬龙似的盘旋着，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岁月的故事。七八个分枝四散开来，撑起一个蘑菇形的树冠，蓊蓊郁郁的，像一把撑开的绿伞，遮住了门前半边天。
　　听爷爷说，这棵树是1948年栽下的，算来已有七十多年了。它见证了爷爷的童年、父亲的青春，还有我的出生与成长。春风一吹，石榴树便醒了。三月中旬，枝条上冒出绿中带黄的幼芽，嫩得仿佛一碰就要流出水来。那些新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缀满了细碎的宝石，耀眼得很。气温渐渐升高，幼芽慢慢变成深绿，叶片也丰满起来，密密匝匝的，铺满了整个树冠。
　　这时候，父亲总会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摘下一小篮子嫩叶，在阴凉处晾干了，当作茶叶。祖母看见了，总要念叨几句：“摘多了可要影响开花结果的。”父亲便笑着应道：“娘，我晓得，只摘一点点。”那石榴叶茶泡出来，汤色清亮，喝一口，清香里带着一丝微涩，过后便是满口回甘。父亲说，这茶能清热解毒、明目养神。每年只做那么一小罐，珍贵得像宝贝似的。
　　到了五月，石榴树就热闹起来了。花苞像一个个小红灯笼，鼓鼓囊囊地挂在枝头。先是咧开小嘴，然后一点点绽开，终于憋不住了，缓缓绽开满树的红。那红，红得热烈，红得奔放，红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清晨的阳光洒下来，露珠在花瓣上滚动，整棵树就像挂满了红宝石，璀璨夺目。傍晚时分，晚霞映照在上面，更显得流光溢彩，仿佛一幅活了的中国画。左邻右舍都来看，院子里便热闹起来。父亲把小方桌搬到树下，沏上一大壶石榴茶，几个老友围坐在一起，收音机里放着秦腔。一折《三对面》，再来一折《二进宫》，听得兴起时，还要再听一折《下河东》，直到暮色四合，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花谢了，小石榴便探出头来。起初只有指头大小，青青的，藏在叶子后面，像个害羞的孩子。到了七八月，就长到鸡蛋那么大了，模样像极了一个个小葫芦。三伏天里，父亲总要给树浇水、施肥。树也懂得回报，喝足了水，吃饱了肥，叶子更加油亮，果子也更加壮实。九月的阳光把石榴染成深绿夹着金黄的颜色，果子不再长大，只把营养一点一点地输送给籽粒。那些籽粒由乳白变成粉红，再由粉红变成深红，像无数颗宝石紧紧地抱在一起。
　　终于盼到了中秋节。阳光照得多的石榴咧开了嘴，露出满口的晶莹。我们这些孩子早就在树下仰酸了脖子，这时候便拿着钩子，小心翼翼地钩下几个熟透的石榴。在灶房里拿个盘子，仔细地剥开皮，那一颗颗红玛瑙似的果粒便呈现在眼前。放进嘴里，轻轻一咬，酸甜的汁水便在口中爆开，顺着嘴角流下来。小伙伴们吃得满手满脸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成一团。
　　中秋夜，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母亲在院子里摆上小桌，月饼、苹果、石榴，一一摆好，说是要祭月亮。月光洒在石榴树上，洒在那一个个咧开嘴笑的石榴上，也洒在父母慈祥的脸上。父亲摘了一大筐石榴，让我挨家挨户给乡亲们送去。我问父亲，为什么每年都要分给大家？父亲摸着我的头说：“石榴好吃，更难得的是它的籽粒紧紧地抱在一起。这种抱团的精神，值得我们一代一代传下去。”
　　夜深了，月光如水。我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果实，仿佛听见它们在诉说着七十多年的故事，也在诉说着关于团结和爱的永恒主题。这棵石榴树，早已不是一棵普通的树，它是我们家的一员，是我们家族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