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莉

　　写苏东坡的书很多，多在赞扬他的豁达、才华横溢以及“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精神。读着读着，东坡就变成了一个符号，在人们心目中成了高高在上的“坡仙”，使人感到既亲近又遥远。
　　而阿来所著的《东坡在人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最大的特点，就是把“坡仙”拉下神坛，回到人间。
　　怎么拉的呢？阿来不仅在书房里翻阅史料，而且用了数月时间，逆向重走东坡生命最后一年的北归之路——从海南儋州出发，渡过大海之后经过雷州、广州、赣州等地，再到达常州。六十多岁的阿来追赶着另一个六十多岁的人留下的足迹。“以脚为笔”的方式，让这本书有了一种难得的“在场感”。
　　书中最让我感动的是阿来到儋州去寻找桄榔庵的那一段。这是东坡被贬海南后居住的地方，真正的陋室，屋顶漏水，常常缺粮……桄榔庵里的树已经没有了，但是用来烧制松烟墨的灶台和挖好的水井还在，于是他就自己酿造天门冬酒，并且用北门外江边上的泉水来煮茶喝。读到这里我才明白：东坡的豁达并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慢慢形成的。
　　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东坡和表兄程之才重修旧好的故事。因为家族仇恨的原因，他们四十余年没有联系过。东坡被贬到惠州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去岭南巡视的程之才。都到了人生的晚年，当年家族恩怨等等，在这个时候都已烟消云散了。阿来描写这一段并不煽情，而是用一种很平静的方式讲述了两个人握手言和，让人心头一热。四十余年的隔阂，在人间烟火中也无法抵挡骨肉至亲的情谊。
　　还有金山寺的那一幕。北归途中，东坡在金山寺看见了自己数年前所作的一幅画像。几十年来的漂泊流浪、世事变迁都化作了一眼见到的画面。阿来非常克制地描绘出了那种苍凉的感觉。这才是真正的东坡——并不是总是在笑，他也会疲倦、会疼痛，并且会对着自己的画像久久不语。
　　阿来在书中做了这样一件事：撕下了“吃货东坡”的标签。他考证发现，在仕途顺利时期，东坡从来没有写过有关吃的文字。研究怎么做猪肉是在被贬到黄州的时候，吃羊蝎子是因在儋州买不起一只完整的羊。所谓“美食家”，其实就是在最困难的时候，给自己的生活增添一些乐趣。
　　阿来在后记中写道：“不能伟大，但要靠近伟大；难以旷达，但要尽量阔大。”这句话说的既是东坡也是阿来自己，更是每一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普通人。
　　我们不一定有东坡的才情和遭遇，但那种“掉进泥坑里，还能顺手种出莲花”的精神，却值得每个人学习。
　　读《东坡在人间》，就像在一个雨天的傍晚，听老朋友慢慢地讲述另一个老朋友的故事。不刻意、不浮夸，只静静地说——你瞧，那个人也是这样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