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宿营时老班长慢慢蹭到火堆旁，从怀里摸出那块洗得发白的蓝手帕，小心翼翼地摊在膝头。这时候不用谁招呼，战士们便自动围拢过来，像雏鸟等着投食。
　　“今儿个讲啥呢？”老班长眯起眼，声音被火光烤得暖融融的，“还讲我家里那口子吧。”战士们一听说老班长又要讲嫂子的事，脸笑得跟面团儿似的。
　　在这饥肠辘辘的夜晚，老班长讲媳妇如何把酸菜剁得细细的，如何偷偷多放一勺猪油，如何把饺子边捏出十八个褶——“她说，这样煮的时候馅儿不会散。”
　　有战士悄悄咽口水，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等讲到饺子在沸水里翻腾，白气蒙上窗玻璃时，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后半夜天冷得刺骨，老班长又讲起他家里的被子来。讲媳妇如何在天擦黑时就把“汤婆子”塞进去，等他钻被窝时，褥子已经烘得暖洋洋的。
　　有个小战士往老班长的身边凑了凑，趴在他的膝盖上说，这块蓝手帕是嫂子送的吧？讲讲这个吧，其他战士也随声附和，想听老班长讲送手帕的故事。老班长说这个是保留节目，等到关键时候再给你们讲……
　　老班长什么都讲。讲媳妇纳的千层底比牛皮还耐磨，讲她生气时把擀面杖敲得咚咚响，转身又给他烙糖饼，讲收成不好那年，她偷偷当掉银簪子，就为给他扯块做棉袄的布……每个细节都那么鲜活，仿佛她就在不远处的炊烟里等着他。
　　老班长的这些故事像种子，在雪山草地的冻土里悄悄发芽，长成一片抵御严寒的春天。
　　直到那个雾霭沉沉的黄昏。
　　枪声稀落时，卫生员在弹坑旁找到老班长。他的手紧紧按在胸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贴身口袋里的什么东西。他的呼吸浅得像初春的薄冰，一碰就要碎。
　　老班长眼神开始涣散。他的手颤抖着，指向胸口的口袋。
　　连长小心翼翼取出那件被血浸透的东西——是那块蓝手帕。它已经洗得发硬，此刻却柔软地躺在连长掌心，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连长将手帕轻轻展开。正面绣着歪歪扭扭的“革命成功”，背面是用不同颜色丝线绣的三十七个人的名字——都是连里牺牲的红军战士，每一个名字的前面都用红线绣了一颗小五角星，在手帕上静静闪烁。在三十七个名字的最前面还绣了一朵小黄花，小黄花的后面没有名字。
　　老班长的眼睛忽然清明了一瞬，他张嘴要说什么，连长赶紧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嘴边。连长听完老班长断断续续的话语，脸色瞬间苍白如雪……
　　多年后，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站在博物馆展柜前，嘴唇无声地蠕动。
　　讲解员走过来，轻声说：这块手帕是长征路上一位老班长的遗物，是他的媳妇在他参军出发前给他的，上面绣了三十八个红军战士的名字，最后面字迹比较大的名字就是老班长“赵根旺”，是他们连长后来绣上去的。
　　老人慢慢抬起头，对讲解员说：手帕不是他媳妇送的，赵根旺根本就没结过婚，这是他临终前跟我说的。后来我们了解到，蓝手帕是赵根旺在来我们连之前的一次战斗中，一个年轻的姑娘用自己的手帕塞进了赵根旺冒血的伤口，又把他从阵地上硬扛了回来，等赵根旺伤好后就想找到这个姑娘，可始终没有找到，后来听乡亲们说她叫黄花，为了救红军伤员牺牲了，也有人说她参加了红军……
　　讲解员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位老人，老人说，我就是当年老班长赵根旺的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