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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30日 上一版  下一版
闲窗读旧书
韩红军
文章字数:1307
  中午闷热。纱窗外有风吹过,带来一缕栀子花香。绿萝垂着叶子悬在窗台上,叶子的影子落在翻开的旧书上,墨迹斑驳,犹如隔着一层玻璃看往事。
  中学期间买的一本书,书脊已经出现裂痕,用透明胶带粘过。打开的时候有淡淡的霉味混着樟脑丸味,那是母亲当年保存书籍留下的痕迹。纸张已经泛黄,有些页角还有以前用红笔画出的波浪线,现在已经变成浅褐色了。不知在哪一页画了线,写着“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等诗句。年轻的时候喜欢读这样的诗,觉得凄美,现在重读就会有不同的体会。
  书页中夹着一个小东西。干槐花很脆,一碰就碎了。大二时在学校的老槐树下读书的时候随手夹在了里面。那时候花开得非常茂盛,风吹过后花瓣就会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就像下雪一般。邻座女生抬起头说:“很好看。”后来她去了南方,就没有再联系过。现在虽然还有槐花开放,但是香味早已消散,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翻到第一页,掉出来一张火车票,从成都到西安,票价为四十七元五角。那年夏天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去看朋友,车厢里的人很多,喘不过气来,汗味和泡面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凌晨到达车站之后,朋友在出站口等我们,手里拿着两瓶橘子口味的汽水,我们在车站广场一直坐到天亮,说了许多天真烂漫的话,后来各自成家后就慢慢疏远了,车票的故事也就到此结束。
  豆腐脑叫卖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忽然想起外婆的声音,她也做豆腐脑,用石磨慢慢磨,卤水一点点地加。我蹲在旁边看,她总说:“急什么,好东西都是慢慢来的。”外婆不识字,但每次我读书的时候,她都会悄悄把一碗温热的豆腐脑放在桌上,撒上一些白糖。她说:“能认得字就好,你也要学会去读懂它,慢慢来。”
  风很大,书页哗哗作响。我赶紧用手按住,空白处有自己曾经写的几个小字:“2009.5.16雨”。那天是哪一天?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留下一个日期,它便成了一个孤独的见证者,证明那个下午的存在。写下日期的年轻人多年之后在一个初夏的午后,看到自己留下的痕迹。
  忽然之间就明白了,读书不就是看一本本的书吗?夹在书页之间的槐花、藏在心里的车票、消散的味道、再也不能见的人,书是时间碎片的收藏家,以为自己看到的是文字,其实是在打捞被岁月埋葬的影子。
  天色越来越暗,西边的云朵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仿佛有人打翻了调色盘一般。楼下传来了孩子们放学回家的欢笑声,清脆悦耳,在楼道里回荡。厨房飘来炒菜的香味,蒜薹炒肉的味道在每个普通家庭的傍晚都出现过,不管书里的故事是怎样的起承转合。
  合上书之后轻轻摸了摸书脊,故事读了很多遍后仍然存在,批注也留在原处,夹在书页里的旧时光依然在那。读书人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白发更多一些,皱纹更深一些,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也多了起来。
  窗外蝉叫了一声就没有再叫了,时光就这样悄然溜走了,书还放在桌上,影子越来越长。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扇窗,外面是喧嚣的世界,里面是宁静的时光。旧书借我们的眼睛,在安静的午后回望曾经走过的路。
  路还存在,人已经离开。
  合上书的时候,最后一缕阳光恰好照到烫金的封面上,散发出淡淡的金色。我感觉不是自己在读书,而是在读书的过程中,书本也读着我——它读着我这几年走过的路。我的一生其实就是岁月之书中的一片薄薄的槐花,在一个初夏午后飘散出若有若无的清香之后慢慢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