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光
文章字数:1269
太阳落山之后,天色就暗了下来。姨妈在院子里泼了七八瓢井水,水一沾地,地上顿时腾起一股泥腥味。姨妈把竹床搬到丝瓜架下面,摇着蒲扇等我洗澡出来。
那年我八岁,在姨妈家过暑假。姨妈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河水很清浅,可以看到河底的鹅卵石以及游来游去的小鱼。河两岸有许多芦苇,芦苇已经抽出了穗子,风吹过来的时候,一排一排的芦苇穗子就涌动了起来。
到了晚上,河滩的草丛中就会有一些光点亮起来,晃晃悠悠地飘着,像是有人把灶膛里的火星撒到了野外一样。
姨妈说:“那就是萤火虫点的灯。”我问姨妈为什么要点灯,姨妈回答说:“它们找朋友,一晚找不到的话,灯就会一直亮着。”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看着那光亮一明一灭的,好像夜晚在眨眼。姨妈笑着说:“用蒲扇扑一下,轻轻地兜住就行了。”我试了几次,不是扑过了头,就是扇风太大把萤火虫吹跑了,可它们好像故意逗我玩似的,一会儿在我的面前,一会儿在我的后面绕着我飞来飞去。
邻居军军来找我玩,军军大我三岁,怀里揣着四个空罐头瓶,每个瓶盖上都扎了好几个不规则的洞;后面跟着两个小朋友,一个叫毛蛋,一个叫牛犊。军军像指挥官似的对我们说:“手不能攥紧,会把萤火虫捏坏;也不能猛扇风,它被吓着就把灯熄灭了,半天都不肯再亮。”
按照他说的去做,我蹲在草坡上,大气都不敢出,看着一只萤火虫慢慢地飘来,越来越近,光点在我的眼前一明一灭,好像在探测什么。
我屏住呼吸,慢慢地将双手合拢在一起,手掌接触到的是轻微的扑腾。我不敢合得很紧,只小心地用手拢住瓶口,轻轻一敲,萤火虫就掉进去了,在瓶子内壁上爬来爬去。
那晚我们一共捉了十几只,四个瓶子搁在地上,青白的光聚在一起,把瓶壁映得透亮,像一盏会呼吸的灯。
我们凑近瓶子围成一圈,光映在我们眼睛里像许多小星星。军军说它们吃露水,明天一早就得放掉,不然它们会死掉。我、毛蛋和牛犊虽都舍不得,但还得听军军的指挥。
临睡前我把瓶子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那团青白的光照着蚊帐,映出帐子上细密的网眼,像一小片落在床头的月亮。
但是到了后半夜,我被什么东西惊醒了,睁眼一看,那团青白已经很淡了,只有两三只还在微微发亮,很久才闪一次,像是困得不行的人勉强睁着眼。
犹豫片刻,我打开瓶盖把瓶子放在窗台上。夜晚的风中飘来一丝丝瓜的气息,在瓶口有一只萤火虫从里面爬了出来,伸出触角探测了一下,抖了抖翅膀就向着黑夜之中飞去。接着是两三只一起飞出去,它们的速度比较慢,一爬出瓶口就四散而去了,最后一只在瓶口处停了一会儿,好像有些犹豫的样子,之后才慢慢飞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那么多萤火虫。后来再回去,河滩上的草被铲了,修了水泥路,路灯通亮,一入夜明晃晃的,萤火虫就没了。偶尔在墙角暗处,能见到一两只,光点怯怯的。
有一年初夏,我加班回家时,路灯白亮亮的,照在人行道上,我一下子想起了停在瓶口的那只萤火虫,它飞到哪里去了呢?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条河还在,河滩上是不是又长出了草?那些青白的光,在黑夜之中还会不会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呢?
我想会的。
每年夏天一到,我的心里会有一个地方亮起来,一闪一灭的,像是有人提着灯在很远的地方,走得很轻很轻。

